邂逅篇(5/11)

自我中心純愛 1

因為弘樹不甘心站在野分身旁和他說話就必須仰起頭來。

「啊,弘樹,你回來了。」

野分聞聲回過頭去,在看到弘樹的瞬間,他的臉上似乎散發出光芒來。

只要看到野分,弘樹總有一種野分會豎起頭上那對看不見的耳朵、搖擺身後那條看不見的尾巴的錯覺。

意識到野分的喜悅總讓弘樹內心騷動不已。弘樹故意忽視這份感覺,重申他一而再、再而三說過的話。

「下次在我家等我!我不是告訴過你鑰匙藏在哪裡了嗎?」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才十分鐘的距離而已!而且,要是你在這種時候感冒了,我拿什麼臉去見你高堂父母啊!」

「不用擔心,我的優點只有身體健康。」

「住口!不準頂嘴!照我的話去做!」

「是……」

瞬間,野分看不見的耳朵和尾巴又垂了下來。

(我又沒有欺負他……)

一個大個兒在面前表現出垂頭喪氣的樣子,讓弘樹覺得自己似乎做了非常過分的事。

弘樹看不下去野分無精打采地走路的樣子,難得地主動向野分攀談。

「……你為什麼那麼討厭上補習班?」

「咦?」

「我只是隨口問問而已,不是要辭職,你放心吧。」

感覺到野分的耳朵似乎要垂得更低了,弘樹連忙補充說道。

「除了自己以外每個人都是敵人,這種劍拔弩張的環境會讓我感到窒息,所以我不喜歡那種氣氛……」

當同學們穿上黑白色調的套裝,四處奔波到磨破鞋底時,自己卻泡在圖書館裡看書,或是逛逛二手書店。

到書店時,也是不自覺地先朝參考書區前進。

「誰叫你要說這種吊人胃口的話!」

明明只要坦率地向野分道謝就可以了,偏偏弘樹又要言不由衷地口出惡言。弘樹在陷入我自厭惡的同時也偷偷打量野分,他臉上還是掛著一貫溫和的微笑。

「不過什麼?」

連一個粗心拼錯的英文單字都找不到,弘樹開始懷疑起自己當他家教的存在意義。野分唯一的弱點是長篇文章的解讀,但在弘樹教他訣竅後,似乎已經完全成為野分的拿手項目了。

弘樹被人當面讚美反而更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在進入研究所後也能留在大學的研究室里。雖然這麼一來他就被賦予了教學的義務,但同時也確保了他的研究環境。

「啊!沒什麼……對了,我去泡咖啡,你一定覺得很冷吧?」

「多少有在進行啦!畢業論文已經有頭緒了,另一篇就……」

「弘樹,你的論文進度還好嗎?」

弘樹在不被野分發現的情況下苦笑了一下。

「對不起,我沒有自覺到這點。」

「不是!我只是在想論文的事,你不用在意。」

「喂!不要把話說到一半吊人胃口!」

「完全正確。你要不要改變志願?考N大太浪費了。如果你執意考國立醫大的話,考T大的醫學院不就好了?我想以你的實力一定會應屆考上。」

鼓噪的心跳彷彿要將每次的脈動傳達到指尖一樣。弘樹對這份前所未有的感覺感到不知所措,只能游移視線四處張望。

弘樹把論文拋在一旁不寫去幫野分選習題,還向醫學院的友人打探考試的訣竅。賭上他的自尊,這些事絕不能被野分知道。

「這是什麼爛理由!」

野分雖然口中說著道歉的言語,但是他似乎無意再說下去。

他們兩個明明是並肩而行,弘樹卻聽見野分從後方叫他的聲音。弘樹覺得莫名其妙地轉過頭去,發現野分臉上的表情更令人不解。

「弘樹,你要去哪?」

(我果然拿他沒輒。)

「啥?」

弘樹轉頭回應從廚房傳來的野分的聲音。以野分的頭腦,要上哪所大學根本是任君挑選。

明明是自己的事,弘樹卻越來越不明白了。

「對不起,不過現在說出來我可能會無心念書。啊,對了,既然如此,等我考上N大我再告訴你。」

「一點也不厲害。我沒有參加就職活動,把時間全部拿來寫論文了。」

「你是不是累了?果然都是因為我提出無理的要求……」

「我還是保密好了。」

雖然弘樹所選擇的學者的道路並非輕鬆愜意,只是看著朋友一臉疲憊地抱怨東、抱怨西時,總讓弘樹心裡油然而生一股罪惡感。

老實說,弘樹論文寫得並不順利。正想著手寫論文時,不知為何又在意起野分的事,因此進度不如預期。

(這傢伙又很有禮貌……)

「那你幹嗎考N大?你該不會是想說N大比較近吧?」

弘樹不曾風聞N大醫學院里有哪位教授名聞遐邇,為什麼野分非N大不念?

(怎……怎麼回事……)

弘樹下意識地點頭後才發現後悔莫及。如果他說「期限已經過了」,就可以了卻一件麻煩事了。野分會特地向他詢問,表示他也有相當的要求。

「啥?哦,算數啊。」

「弘樹,你之前說過不論我說什麼你都會照做,現在還算數嗎?」

野分正經八百地再次提起這件事,讓弘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沒想到只是這點小事。弘樹不禁開口問他除此之外還想要什麼。

弘樹沉溺在自己的思考中,絲毫沒有發現早已超過他所住的公寓了。平常的弘樹根本不會做出這種脫線的行為,他不禁因丟臉而臉頰發燙。

以前的弘樹如果覺得自己太過勉強,就會要野分讓他請辭家教的工作。

「適合我?我身旁沒有人說過這種話。」

野分的成績優異突出,因此投射在他身上嫉妒和羨慕的眼光也格外強烈吧?雖然野分看起來總像是在發獃,事實上感覺是很敏銳的。或許光是待在補習班裡就會讓他感到苦痛萬分吧!

「你下次能不能陪我去書店?我想買參考書,但是不知道該買哪一本比較好,所以希望你能陪我一起選。」

「你考不上也沒關係,現在就給我說!」

「也可以這麼說。」

弘樹雖然口出惡言,但同時他也發現自己的心情輕鬆了不少。

「……!不準說這種讓人臉紅的話!」

「鑰匙不是在褲子的口袋嗎?」

野分清心寡欲的請求反而讓弘樹大感失望。

「你以為你在問小孩子嗎!總之,我想成為學者,但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光靠研究搞不好會三餐不繼,或許我的想法太天真了吧?」

「弘樹將來想當什麼?」

「……不過,等我考完試我一定會告訴你。在那之前,能不能請你等我?」

雖然野分自己也肯求上進,但弘樹認為自己也沒必要削減自己那麼多時間來教他啊!

「導師也是這麼說。」

「那你幹嗎死纏著我不放!」

「也就是說,有一篇快寫完了吧?好厲害。」

但是在口頭上占人家便宜並不符合弘樹的個性。弘樹虛張聲勢,不小心說出了違心之論。

弘樹隨手拿出上衣口袋裡的眼鏡戴上,像平常一樣在矮桌上對起答案。

弘樹當然不可能說自己在想的是野分的事。不過他確實也有在想論文的事,所以他不算是在說謊。

「怎樣?」

「哦,好。」

野分絲毫沒有男生慣有的邋遢性格,當弘樹在改他的作業時,他會主動收拾弘樹還沒洗的臟衣服。一定是因為家教好的關係吧!

弘樹心情複雜地打開門,要野分進入狹小的屋內。這間一房一廳的公寓並不寬闊,野分一進來就更顯狹隘。但是,之前朋友在飲酒作樂後住在他家時,雖然讓他感到家裡雜亂不堪,可是和野分兩人獨處時,卻絲毫沒有這種不悅感。

不過嘴巴尖酸刻薄的朋友倒是常說,像他這麼粗魯的人能立足杏壇嗎?

弘樹連忙走回去,迅速爬上公寓的樓梯。他將手伸入外套口袋想拿出鑰匙,卻因為焦急而遍尋不著。

「怎麼樣?答案對嗎?」

或許弘樹心中的迷惘比他自己所想的還要來得深,然而野分的一句話卻消除了他在原地打轉的躊躇不安。

野分在弘樹找到鑰匙前早一步說出了它的下落。自己今天竟然洋相盡出,這次反而換弘樹沮喪了起來。

「多謝誇獎。」

「那是因為——」

「我本來打算上過幾堂課就停止再請家教,畢竟這是我母親因為擔心我所以才擅自幫我做主的。」

不久,茶壺發出水煮沸的尖銳聲響。野分泡了兩杯速溶咖啡端上矮桌,若無其事地和弘樹說話。

「我真的很高興來當我家教的人是弘樹。你的教法讓人沒有壓迫感,還能配合我的步調,所以非常好懂。」

弘樹還是無法習慣野分真誠率直的言語,他語氣粗暴地掩飾自己的難為情。野分的單純對弘樹來說太過耀眼了。

弘樹用手按住發熱的胸口。

野分駕輕就熟地燒水,從上方的碗櫥拿出兩個馬克杯,這裡儼然已成為野分自己的家。弘樹用複雜的心情偷瞟野分,一面聽從所言從野分的書包里拿出自己交給他的N大曆年考題。

「那些人只是不了解你罷了。弘樹的教法簡單易懂,而且又很細心,你一定能成為一個好老師。我也希望弘樹能一直當我的家教老師。」

野分的話讓弘樹覺得他好像在對自己告白一樣。而且,弘樹在意識到那雙漆黑的瞳眸映照著自己的臉龐的瞬間,體溫莫名地急速上升。

以野分現在的學力來看,他可以輕鬆考上N大醫學院,更甚者,就連國內水準頂尖的國立大學對他來說也不成問題。老實說,野分根本不需要上補習班,也不需要請家教。也就是說,其實弘樹的存在對野分來說是不需要的。

「居然對考生說這種話,好過分。」

「就……就算你稱讚我也沒有任何好處。」

他似乎不經意地凝望起野分的臉了,最近的自己果然很奇怪。弘樹站在玄關旁的廚房裡,才剛拿起茶壺,野分就從旁伸過手來。

野分話說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真是的……」

「我知道!」

「想成為學者的話,也就是說你想成為大學教授嗎?」

「你幹嗎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

「沒這回事。你是在追逐自己的夢想,這是不變的事實。所以我覺得弘樹很厲害。」

(……答案正確到令人生氣。)

「我覺得這個工作再適合你不過了。」

「我什麼都不需要,只要你能像這樣一直教我就行了。啊,不過——」

「想……想要什麼你儘管開口。反正當你的家教也讓我賺飽了荷包!」

「弘樹,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我幹嗎要為野分這麼著想?)

自己這麼做真的好嗎?弘樹時而會對自己下定決心選擇的將來感到迷惘——

「……!我只是不小心發獃了一下!」

弘樹並不是配合野分的步調,反而是學生太過優秀讓弘樹幾乎應付不暇。

「這也是原因之一。」

野分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話說到一半就停在嘴邊。

考不考得上大學也要等明年才知道,有什麼理由非得拖延到那時候不可?

(話說回來,我幹嗎那麼拚命當他的家教啊?)

「我來泡就可以了,請你幫我改作業。作業在我的書包里。」

「你走過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