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篇(8/11)

自我中心純愛 1

野分的目光不時瞟向弘樹,含糊其辭。他的樣子讓弘樹的情緒衝破臨界點。

(你是在顧慮我嗎?)

想去就去啊!

因為野分沒有理由把自己擺在優先的位置。

「——我忽然想起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一股怒意無處可泄,弘樹說完話轉身就走。

「弘樹!?」

「真是的,又在鬧彆扭了。你會跟我們去吧?」

弘樹的身後傳來兩人對話的聲音。弘樹恨不得早一步離開這裡,到一個聽不見他們聲音的地方去,於是他更加快腳步。

「對不起,我先告辭了。」

「咦!?等等!!」

「等一下!弘樹!」

然而,野分卻選擇對她置之不理,追在弘樹身後。

野分肆無忌憚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喚住弘樹,讓弘樹也不禁惱怒了起來,為了不讓野分追上而奮力奔去。

「弘樹!」

弘樹從口袋拿出定期票,正想通過剪票機的時候,他的肩膀被人抓住。寬大的手掌撩撥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

弘樹心裡已經一片混亂,他游移視線不願正視野分.

「為什麼自個兒走掉?」

野分抓著弘樹的肩膀,凝視著弘樹別過頭去的臉龐。弘樹低垂著臉,不想讓野分看見自己的表情。

「……沒什麼,我只是在為你著想。你不用跟著我走。」

「……你真的不改變心意嗎?」

野分一定是知道了,所以他才不發一語。

「雖然我覺得不可能,難道你和學生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嗎?」

如果弘樹一直沒有發現這份感情就好了。這麼一來,他雖然會感到迷惘,但至少還能竭盡全力來教野分。

弘樹刻意忽視那份無以名狀的心情和愧疚,他現在只想從這裡消失。

本來弘樹答應要當野分的家教到年底,弘樹只是提早了一個月辭職而已,所以他也無需那麼煩惱。以野分的學力來看,他早已大幅超越合格的標準,就算自己不陪在他身邊也不會有問題。

弘樹在心中祈禱,希望同學不要吐他糟,幸好同學將目光轉移到了窗外。

弘樹看著流動的景色逐漸停止。這種半個身體被掏空的虛無感就是失戀的痛苦嗎?弘樹一半事不關己般地思考著。

現在對考生是最敏感的時期,弘樹絕對要避免任何理由讓野分的努力付諸流水。

「是嗎——不過你中途辭職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弘樹苦笑道。同學一臉詫異。

「那是……我只能說是私人因素。」

弘樹倚靠在剛才阻擋了野分伸出的手的車門上,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你要去哪裡?」

弘樹再次深深地行禮。

弘樹一把推開野分,飛快地通過剪票口,在瓷磚地上奔跑了起來。

(我在幹什麼啊……!!)

或許自己覺得奉還家教費的話多少能減輕一些罪惡感吧?弘樹為自己的氣度狹小感到自我厭惡。

就好像,戀愛一樣。弘樹記得他以前讀過某本小說里的主角就是抱持著這種感覺。

明明是喜歡的人,卻又恨之入骨。弘樹總覺得那本小說的主角與現在的自己有某種程度的相似。

回蕩在耳膜的聲音甜美地麻痹了弘樹的身體,同時也煽動著他的罪惡感。他竟然對單純地仰慕自己的學生抱持這種感情,實在是罪無可赦。

「不知道,反正與我無關。」

心跳加速、忐忑不安、心浮氣躁。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逼你。不過這段時間你確實有盡到本分,所以家教費你還是收著吧,退還給人家反而失禮。」

或許弘樹會感到胸口鬱悶,是因為他無法跟上情感的色彩瞬息萬變的腳步,才會讓他上氣不接下氣。

「你去玩吧!才一天而已沒關係。」

無處發泄的情緒佔據弘樹整個心裡,弘樹不禁咒罵起心情躁動不安的自己。

弘樹凝視著玻璃窗的另一側,喃喃低語,聲音小得沒有人聽得見。

含糊不清的語氣似乎泄露了這是個謊言的秘密。弘樹因心裡感到內疚而無法直視野分的眼睛。

對不起,我喜歡上你了——弘樹在心裡反覆說著這句話。因為膽小的他沒有面對野分說出這句話的勇氣。

不一會兒,電車開始發動逐漸遠離月台,伸向弘樹的那雙手只抓住一抹空虛。

一切都是在和野分相遇後才發生的。在野分那雙漆黑的眼眸注視下,他就變得愈來愈不像自己。

弘樹勉為其難地頷首。

「哦,我不做了……」

如果是被開除的話,他的心情或許就不會這麼沉重了吧?雖然弘樹覺得沒有向野分打聲招呼就消失在他面前,心裡對野分感到很過意不去,但弘樹也認為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弘樹總不能對教授說,因為他喜歡上學生了。所以弘樹只好含糊其辭,匆匆帶過。如果他能有什麼更具有說服力的理由就好了,偏偏野分又是無可挑剔的好學生。

自己一直在這種地方沉浸在感傷之中也無濟於事,空閑時間就必須有效利用。

沒看見大型的攝影器材,或許是雜誌的拍攝吧!

(——原來如此……)

弘樹不感興趣地說道。他將咖啡一飲而盡,拿起背包站起身來。

「……我知道了。」

「因為我論文也還沒寫完,所以我已經沒有閑工夫再教他了。」

快把手拿開。

弘樹知道這麼做會讓教授為難,但是他心意已決,絕不可能更改。

弘樹全力奔跑,不讓野分追上他。他並不搭電扶梯,而是就著樓梯直奔而上。

弘樹的理由很籠統,但教授並沒有再追問下去。

「奇怪?中條,今天不是你家教的日子嗎?」

*

這樣就好。如此一來,一定能——

為什麼自己第一次喜歡上的人竟然是野分?弘樹只要一回想起野分那雙天真無邪的眼瞳,內心就不斷深受罪惡感苛責。

「不過你必須找到接替的人吧?」

「對不起。麻煩您了。」

「我知道了。總之,學生家長那邊我會想辦法說明清楚。」

「弘樹,等一下!弘樹!!」

弘樹和同學道別後,離開了交誼廳。室外寒意更深了,凜冽的北風寒冷刺骨。擠在校門口的人群,擋住學生來來往往的動線。

他知道那份激蕩在心裡的感情,就是深陷情網的證據。

「……我有事。」

「並不是您所想的那樣……只是我個人任性的請求。」

「圖書館。你好好修完剩下的學分吧!」

「我知道自己在這種時期中途辭職是很不負責任的行為。到目前為止的家教費我會全數奉還,請您見諒。」

但是弘樹已經知道了。

「——」

弘樹像幾個禮拜前一樣,來到指導教授的研究室。不過和當初不同的是,弘樹是來道歉的。

(野分現在在做什麼?)

「……對不起。」

「說得也是,你還有研究所考試要考吧?現在可不是照顧別人的時候。」

弘樹一方面為自己在情感上並沒缺陷感到安心,然而重新面對現實時,卻黯然絕望。

既然弘樹已經察覺自己對野分的感情,他就不可能再繼續待在野分身旁。弘樹沒有自信能完美地隱藏這份感情,野分若是知道自己對他抱持著邪念應該也會感到不悅吧!

弘樹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咖啡。經過弘樹身旁的同學驚呼道。

「不是,是我先開口請辭的。」

「媽的!」

「咦?可是你不是說你今天一整天都沒事?」

「你在說什麼啊?我和你不是已經約定好了嗎?你不是說要陪我念書嗎?」

「我已經拜託適任的朋友了。他個性認真負責,又有家教的經驗,我想應該沒問題。我請他明天就去學生家裡……」

乘客稀少的車廂里沒有人注意到弘樹,大家各自關在自己的世界裡。那份光景太過鮮明,弘樹為自己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無地自容。

知道他辭掉家教,野分一定會很氣憤這與他們約定的不一樣吧?還是覺得很難過?也有可能,他溫和的臉龐上只會露出無可奈何、坦然接受的表情。

弘樹現在才知道,連他周遭的人都知道他熱衷於當野分家教的事。

「不過他們家人不是都對你感到非常滿意嗎?為什麼你要……」

弘樹隨口胡謅的一個借口總算是說服了同學。同學之中要考研究所的只有弘樹,所以只要說這個理由大家就都能諒解。

他的眼神讓弘樹的心臟彷彿要被捏碎一般揪緊。令人無法喘息的痛苦,以及陣陣苛責著他的罪惡感,都讓弘樹幾近崩潰。

再這樣下去,他害怕野分會發現他逐漸上升的體溫和逐漸加速的心跳。

從連接樓梯終點的月台響起了即將發車的音樂。弘樹聽見背後傳來漸近的腳步聲,但是他決意不回頭。

不過嘴上說沒有閑工夫的人卻坐在交誼廳里發獃,這個理由聽起來實在是沒什麼說服力。

(該死!擋人去路……)

「我剛剛忽然想起來的。」

弘樹不斷這麼說服煩惱沮喪的自己。

「——弘樹!!」

「什麼?你教得那麼認真還被炒魷魚哦?」

就在弘樹驚險地衝進電車的瞬間,車門緩緩地關上。弘樹回過頭去,看到野分茫然地站在玻璃窗的另一側,露出毫無防備的眼神。

在辭掉家教的隔天,本來應該回到家裡的時間,弘樹卻在學校的交誼廳里發獃。

聽見弘樹堅定的口氣,教授只能深深嘆了一口氣。

「啥?什麼跟什麼啊?」

「那裡怎麼了?難道有明星來嗎?」

「吵死了!我知道了啦!」

弘樹心裡不經意地想著,常有人說初戀總難開花結果,沒想到是真的。

他已經無法再凝望野分那雙眼了,也無法正視映照在那雙澄澈無邪眸中的自己。

[第六章]

驀然驚覺的事實收藏在弘樹心裡。不可思議的是,弘樹並不感到一片混亂,只是吃驚。原來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最近的自己真的很奇怪,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做事半途而廢卻仍收下報酬,這讓弘樹於心不安。

弘樹聞言向校門口望去,發現那裡聚集了不少人潮。弘樹就讀的大學常成為連續劇拍攝的場所,這次應該也是吧?

「弘樹!?」

弘樹從來不可能為了某個人心情起伏不定,但是在野分面前,他就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是的。非常抱歉。」

原來自己喜歡上野分了。所以他才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份第一次遭遇而又無以名狀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