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敵篇

[第一章]

「啊，中條老師！」

「啊？」

在前往下一堂上課教室的途中，中條弘樹被一群在走廊上熱絡聊天的女孩子叫住。

她們是修弘樹專題研討課的學生，弘樹總覺得她們今天的情緒比平常來得高亢，是他想太多了嗎？

「你們還在做什麼？不是快上課了？」

學生們就像腳底生了根，完全沒有打算移動的跡像。弘樹擺出老師的架子出聲提醒，她們卻個個噘起嘴來反駁：

「還有七分鐘耶！中條老師每次都太早來教室了啦！」

「不過提前五分鐘而已，哪裡早了。」

「但是，其他老師都會遲到兩、三分鐘耶？」

「你們是付學費來學校念書的，老師遲到有什麼好高興的！」

「中條老師真的很認真耶～會上到最後一秒鐘才下課的，也只有老師了吧！」

「你在說什麼……為人師表，怎麼可以不認真？」

弘樹是任教於N大文學院國文系的助理教授。

年紀輕輕就能爬到這個職位，來自於他踏實的研究態度。弘樹雖然感到自負，卻不因此就驕傲自滿。

不過，他的成就卻也無可避免地招來妒忌或好奇的眼光。天生偏淡的髮色，和略為下垂的眼角，讓弘樹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使得許多人都無法相信他竟然是大學助理教授。

為了不落人口實，再加上一份培育後進的責任感，弘樹上課時總會不小心太過賣力。

在文學院里有無數堂課，都只要意思意思出席一下、最後再交份報告就能拿到學分；也有不少教授，上課時只是照本宣科地朗讀幾十年前做的講義。

但是，弘樹從學生時代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學生付錢來學校上課，老師卻以敷衍了事的態度教學，豈不是太對不起學生了嗎？

所以，弘樹從以前便下定決心，要是自己當上老師，他一定要誠心誠意、竭盡所能地教書。

「嗯……」

我們剛剛是在聊校慶的事啦！老師，您知道校慶的傳說嗎？」

「還有，我們研究室的學姊、現在是散文家的大川詩織，和她丈夫也是有名的恩愛夫妻呢！她還在自己的書里寫到這個傳說哦！還有，去年畢業的社團學長，也是在校慶時向喜歡的人告白後開始交往的，上禮拜才剛舉行結婚典禮，現在過著甜甜蜜蜜的新婚生活哦……老師不覺得這個傳說不見得是空穴來風嗎？」

弘樹還來不及訝異，就像被卷進了颱風眼一樣，被野分一把抱進懷裡。

弘樹好不容易才有機會休假，偏偏又遇上了校慶。他原本已經放棄和戀人共度周末，不過如果對方肯來的話，這個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別吵了！快去上課！」

這名學生一臉認真、口若懸河的描述，讓弘樹不禁聽得入了神。

他們最近的生活總是擦身而過，就連好不容易見上一面，也只是匆匆一眼。

弘樹猛然想起學生剛才說的話。

背後冷不防傳來的聲音，讓弘樹嚇得差點跳了起來。

加上橋本也有選修弘樹的專題研討課，所以更記住了他的臉。

反正，說是監督學生，其實也只能在一旁閑得發慌。只不過在校慶約會，或許聽來很幼稚……

「抱歉，我遲到了。現在開始上課。」

以戀人睡眠時間不足、三餐不正常為由，弘樹總是先過來做好飯等他的習慣，究竟是從何時養成的呢？

在空無一人的寧靜屋子裡，弘樹無力地垂下肩膀，嘆了一口氣。

「這堂課結束就是午休，撐一下下就沒事了。抱歉，讓你擔心了。快進教室吧！」

「咦？連不是N大畢業的村上老師都知道耶？」

女孩子們吱吱喳喳地走進附近一間教室。

「啊？」

弘樹用臨時想到的借口搪塞過去。他怎麼可以讓人知道，在課堂上以嚴厲聞名的自己，卻站在走廊上做白日夢呢？

聽到在校內以愛妻聞名的教授的名字，弘樹本想當作耳邊風，卻又停下了腳步。

慌忙轉過身去，發現是一個經常遲到的男學生，叫作橋本。

她們的暢所欲言，讓弘樹皺起了眉頭。但是，為了這個發脾氣又顯得自己不夠成熟，於是弘樹只好把怒氣往肚裡吞。

「——我終於見到你了。」

弘樹告訴自己，現在距離校慶已經不到十天，學生會心情浮動也是無可厚非的。

弘樹雖然清楚女生對戀愛話題的興緻勃勃，但是這個傳說也太過輕而易舉了，任誰都能輕鬆辦到。

「當然要在學校里才行羅！啊，還有，告白時不能被別人看見，絕對要在兩人獨處的時候！」

這裡離弘樹任教的學校較近，就算留宿一晚，隔天到學校上課也不成問題。但是顧慮到戀人回到家已經精疲力竭，第二天一早又必須早起，所以弘樹不希望他為自己耗費不必要的心力，因為希望兩人能夠長久交往，所以他最不希望的就是給對方添麻煩。

而且，弘樹還被迫接下了校慶期間文學院總監的重責大任，連原本可以休息的周末假日也不得不來學校。

弘樹的戀人之前還在N大就讀，但是現在已經畢業了，不可能跑來學校湊熱鬧。

「老師校慶時有什麼計畫？」

「接下來……」

弘樹用備份鑰匙進入黑暗的屋內，打開電燈。

學生們興緻勃勃地圍在弘樹身邊，讓他忍無可忍地拉高嗓門。不過，他的訓斥一如往常地並沒發揮功效，學生們反而更興奮了。

做菜雖然不是弘樹的拿手絕活，但是他在思考菜色時總會考慮到營養均衡。為了生活不規律的戀人，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校慶的傳說啊。）

「這個傳說太籠統了吧？只要在校慶期間告白的話，不管世界任何角落都無所謂嗎？」

『——老師不邀女朋友來嗎？』

「其實，佐藤老師也是這裡的畢業生。他是在大四那年的校慶，向師母求婚的。我們是從佐藤老師班上的學生那裡聽來的，可信度很高哦！佐藤老師還說，他現在還是對師母神魂顛倒呢！」

「這麼說，老師真的有女朋友羅！真是天大的八卦耶！」

「您沒事吧？好像想事情想得出神了……」

看了一眼手錶，距離上課時間還剩下一分鐘。弘樹從不曾請假，也都在上課的五分鐘前就走進教室。他今天的姍姍來遲，想必嚇到了不少學生。

「喜歡」的感覺愈強烈，產生的摩擦反而愈難消失。無法坦率地表達感情，卻將那份煩躁遷怒在對方身上。

橋本雖然常常遲到，上課卻非常專心。弘樹感到不可思議，於是有天便問他遲到的理由，他的回答是：「我為了賺生活費，所以在打工。」

開門見山的詢問，讓弘樹狼狽得忘了裝出一如往常的冰冷態度。加上自己剛剛又正好在想戀人的事，所以不禁面紅耳赤。等他察覺說溜了嘴，也為時已晚了。

「……他果然還沒回到家。」

（還好沒露餡……）

弘樹嘆了一口氣，走向走廊最底處的教室。

女生們真的相信這種杜撰的謠傳嗎？只要在校慶期間告白，就能夠一生幸福快樂的話，連弘樹都想試試看。

「中條老師就是對這種事少根筋，不能苛求他啦～」

(永恆的幸福啊……）

加上今天，他們已經整整一個禮拜沒有見面了。上禮拜好不容易碰到面，他馬上又被醫院緊急召回，兩人一起度過的時間還不到三十分鐘。

不管心裡相不相信，為人師表的他，怎麼能跟學生一起討論傳言，然後以訛傳訛呢？

原本是想替生活步調無法配合的兩人多少增加一些交集，但是看來似乎成效不彰。弘樹的家離這裡有段距離，他總是想著再等十分鐘、再等五分鐘，直到逼近末班車的時間，卻還見不到戀人的身影，才不得不回家去。

其實，只是希望慰勞對方的辛勞，向對方撒撒嬌罷了——

「……師……老師？中條老師？」

「老師，您知道近代文學的佐藤老師和師母的故事嗎？」

許多時候，只要生活步調不同、聚少離多，心意就會發生改變。有時為工作忙得焦頭爛額，心力交瘁，就很容易因心煩而發生齟齬。

如果他的印像沒錯的話，佐藤教授的大女兒明年就要參加成年典禮了。佐藤教授和妻子已經結婚多年卻如膠似漆的模樣，羨煞不少人。

「喔，老師一定是覺得這種傳說很無聊對不對？可是，我們學校的傳說可是貨真價實的！」

「您身體不舒服嗎？今天還是停課比較好吧？」

「喔，就是每天都吃愛妻便當，還把老婆和女兒的相片放在車票夾里的那位老師吧？」

（邀他的話，他會來嗎……）

弘樹的腦海中浮現戀人的臉龐。

「什……什麼事？」

「是喔——對方是怎麼樣的人？」

八成是哪個碰巧戀情開花結果的畢業生，把這種傳說散布出去的。

「只要在校慶期間告白成功，就能永遠得到幸福哦！」

弘樹正要轉過身去，一個戴著眼鏡、默默聽大家說話的學生緩緩開口了：

弘樹督促橋本先進教室。他則做了幾次深呼吸，平復內心情緒。

弘樹聽完這個令她們興奮莫名的傳說內容，有種被擺了一道的感覺。

「不準開大人玩笑！」

「什……！？」

瞬間轉換的話題讓弘樹一時反應不過來，不經大腦地回了一句。

弘樹套起披在椅子上的圍裙，捲起兩邊袖子。他一面將剛買回來的菜放進冰箱，一面盤算著做菜的程序。忽然，玄關門「磅！」地一聲被打開，氣喘吁吁的戀人風間野分衝進房裡。

不理會弘樹的一臉詫異，她們的情緒更加興奮。

知道現在還有像他這種自力更生的學生，讓弘樹不禁感到敬佩。話說回來，從前好像也有某個跟橋本很像的傢伙？

（不過，該怎麼做呢？）

弘樹手上提著超市的購物袋，瞥了一眼小巧的客廳，確認他昨天做好放在桌上的食物被吃得一乾二淨後，才鬆了一口氣。因為見不到面而累積下來的不安，也在這一瞬間稍微緩和了。

在童話故事中，只要兩人心意相通，便能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但在現實生活里，結合只是一切的開端。

橋本的個性穩重，上課的態度比任何人都來得認真。戴著眼鏡、人高馬大的他讓弘樹必須仰頭說話，是一名令人印像深刻的學生。

弘樹大步走著，不經意看向窗外，見到許多用油漆繪製的看板排列在地面上。還有幾個人，正趴在未完成的畫板上面繼續奮鬥。

「您不邀女朋友來嗎？」

弘樹重新繃緊臉部肌肉，擺出一副教授的表情，打開教室的門。

「弘樹！」

自己剛剛或許已經面露傻笑了。就算因為見不到戀人而欲求不滿，在教育的聖地胡思亂想，簡直是莫大的失態。

（啊，不見了……）

「啊，我沒事，只是睡眠不足，所以有點頭暈而已。」

「別……別說傻話了！那天我要監督你們耶！哪來的閑工夫做那種事！！」

「很過分耶！老師還是不相信對吧？」

「欵，這種故事很常見嘛！」

「……真抱歉，我就是這麼無知。」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們快進教室。我也要去上課了。」

弘樹因為在教授中年紀很輕，與學生的年齡也相近，所以學生和他之間比較沒有隔閡。但是，弘樹希望學生對他的態度能夠多一點尊敬。

「是～」

「比老師年紀大嗎？是美艷型的？還是可愛型的？」

兩個人必須共同用心經營，才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哦？」

「啥？那是什麼？」

「那我們來告訴老師！」

人都是善變的。剛開始交往時的熱情，很難維持到天長地久。

看弘樹做出趕人的動作，其中一名女孩子還鼓起了腮幫子、憤憤不平。

「……真受不了……」

上完課後，弘樹像往常一樣來到了戀人的家。

經過了百轉千折，弘樹和戀人才能相戀至今。但是十年、二十年後，他們還能像現在這樣廝守在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