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噁心死了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6
有一名從他的體型來看,身手輕盈得令人驚訝的高個兒人影,無聲地降落在迎賓館的陽台扶手上。
「哦?」
他打開嵌著薄玻璃的大窗戶,潛進房內。
「這微微發出香氣的男人味兒…真是不賴,還沒完全長成大人的少年狀態,真是珍貴呀~~」
法提從無人的床鋪上抓起大枕頭緊緊抱住,將臉埋進枕頭裡聞味道,不久後露出滿足的笑容,環顧寬廣的房間內部。
「……關鍵的美少年跑哪兒去啦?竟然在大半夜地出去閑晃,這孩子還真是不像話呢。」
「法提大人。」
從隔壁房間迅速跳向陽台的男子,以低沉的聲音告訴法提:
「──神巫也不在。另外,也沒看見其中一名侍女的身影。」
「哎呀呀?大家晚上一起去散步了嗎?」
「沒有,之前提到穿著奇怪鎧甲的隨從,和其他侍女們,似乎都在各自的房間里睡覺。」
「喂、喂~~」
法提將枕頭一把扔向床鋪,露出猙獰的笑容。
「雖然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但這樣不是很糟嗎~~?神巫和護衛官在大半夜的同時消失蹤影,已經算是醜聞了吧。咕嘿!」
法提發出有如垂死癩蛤蟆般有些噁心的笑聲,他馬上又補上一句話:
「──不過,總比現任神巫遭暗殺來得好吧。」
「法提大人。」
法提走到陽台後,另一名男子來到他身邊。男子的肩上停著金色眼瞳炯炯有神的貓頭鷹。
「──監視神巫的人傳來消息。說神巫和護衛官,兩人偷偷溜出城鎮,進入南方的山裡。」
「哦?」
緹雅回到自己的房間,脫下與黑夜難以分辨的黑色斗篷,來到漆黑的走廊,敲了敲貝琪娜的房門。
「不過,法提大人,加拉琳娜大人她──」
看著狄米塔爾震動鼻子的側臉,瓦蕾莉雅的臉上才終於流露緊張之色。
法提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唇後,奔馳在屋頂上。
「……判斷錯誤了嗎?」
「來惹……」
「沒問題!請儘管交給本小姐吧!有什麼事情的話,我會立刻通知您的!」
「那又怎樣?」
不過,這座城鎮的人們,選擇了伴隨治安惡化這個壞處所帶來的經濟效益。身為魯奧瑪居民的緹雅,不打算也沒資格對這件事說三道四。
「貝琪娜小姐──貝琪娜小姐!」
其他的男人,沒有再對法提唱反調。
「怎麼了?」
「那……那麼,該不會──?」
不過,假如真是如此,窗戶和窗帘都敞開這一點實在很詭異。如果是行事縝密的狄米塔爾,應該會為了不讓任何人發現他溜出房間,而確實鎖好門窗才對。
「好~~了……那就麻煩你帶路啰,小鳥兒。」
貝琪娜在房間里匡啷匡啷地繞著圈子,詢問緹雅:
啪恰啪恰地走在淺流中,朝山腳移動的狄米塔爾,突然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你說有東西……是狼之類的嗎?」
「真是的……不要擺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態度啦。」
法提面不改色地命令其他男子收拾掉屍體。
「──咦!」
貝琪娜一臉愧疚地含糊其辭。不過,拿這件事來責怪她,未免有些太苛刻了。先不論瓦蕾莉雅,只要狄米塔爾有心,要神不知鬼不覺地不讓貝琪娜察覺,偷偷溜出房間是輕而易舉的事。況且,狄米塔爾大概也確實這麼做了吧。
法提唾棄似地如此說道,喉嚨被割開的男人,滑落在他的腳邊。裂成新月形狀的傷口,不斷冒出汩汩的小血泡,但片刻之後,也停止了。
「如……如果是這樣的話……有狄米先生陪伴,總之算是不用擔心了吧。」
說來諷刺,多虧數量不少的蠻教徒進入,緹雅才能不引人注目地四處走動。因為在幾乎沒有南方人的魯奧瑪,緹雅的小麥色肌膚會引來別人嫌惡的目光,但在這個羅馬里克,不怎麼會受到異樣的眼光看待。
「該怎麼辦?」
位於亞默德東南部的羅馬里克,隔著卡多索山脈與比蓋羅相鄰,照理說應該必須嚴格取締偷渡過來的蠻教徒才對。
「──你們,要好好跟緊它喔!」
「這……這樣好嗎……?」
一個弄不好,光是這位鎧甲姑娘的腳步聲,就有可能吵醒其他的侍女。緹雅豎起手指,放到嘴唇前面,制止貝琪娜。
法提朝陽台的扶手上一蹬,跳到屋頂,凝視著南方暗自竊笑。
「屬……屬下看見了……」
被追逐貓頭鷹的男人們從左右抱住的屍首,宛如成為猛禽的食物,就像被叼往鳥巢的可憐野兔或老鼠一般。
「……那兩個人跑到山裡打算做什麼啊?真是愈來愈可疑了~~」
狄米塔爾低喃道,將瓦蕾莉雅原地放下。
「……瓦蕾莉雅大人和狄米塔爾大人有來這裡嗎?」
「只要等待……就好了嗎?要不要做其他的事情──」
「────」
揮去眼皮里一閃而過的主人們的臉龐,緹雅專心地讓身體休息。
「…………」
「咦?」
「會在這種深山裡的人,是山……山賊嗎?還是,剛才你說過的那些翻山越嶺的商隊──」
緹雅接著確認瓦蕾莉雅的房間,但她房間的窗戶也沒有上鎖,本人也不在。從並沒有打鬥過的痕迹來判斷,想必是基於本人的意志離開房間的吧。
「──瓦蕾莉雅大人應該是和狄米塔爾一起行動。雖然不知道他們的目的……」
「這樣好嗎?」
以平常的鎧甲姿態現身的貝琪娜,把臉側到一邊,掀起面罩,似乎在搓揉眼睛。
法提撫摸著油亮的嘴唇,歪了歪頭。他讓男子肩上的貓頭鷹站到自己的手臂上,喂它吃撕成小塊的兔子肉乾,一邊搔弄它喉嚨一帶。
她探頭窺視房間內,床鋪凌亂的方式說是睡覺造成的,則顯得有些不自然。床上沒有躺人,到處不見狄米塔爾的身影。
「也……也是……您說得對。」
「該……該怎麼辦呀~~緹雅小姐!要是瓦蕾莉雅大人有個三長兩短──」
「有東西在。」
「……我們已經被包圍了。」
「如果是山賊的話倒還好。」
貝琪娜似乎想去尋找狄米塔爾和瓦蕾莉雅兩人,但就算想找,也沒有任何線索得知他們去了哪裡。更何況,緹雅也不認為貝琪娜能夠避人耳目,偷偷地尋找兩人。
「我也是。你什麼事情都沒發現嗎?」
「……竟敢指使我,不知安什麼好心?把這個在半路上丟掉,不要被人發現。」
「這樣正好~~」
明明治安的惡化已經成為毒瘤,重要的市政廳大樓周遭的警備還是十分鬆懈,這個問題雖然大,但就緹雅在鬧區繞了一圈的印象,居民對亞默德並不怎麼反感。雖說酒後吐真言,但緹雅若無其事地聆聽居住在這座城鎮的蠻教徒的對話,並沒有人有什麼壞念頭。當然,雖然聽見好幾個人發發小牢騷和吐露不滿,但大多數的蠻教徒都是純粹為了賺錢,才翻山越嶺而來的吧。
「所以,屬下說的是,要是您擅作主張,會被加拉琳娜大人責罵的!就算是法提大人您的父親──」
「……我知道了~~那麼,請您稍微休息一下。我會暫時醒著,等待他們兩人。」
雖然無法確認,但月亮應該已經移動到非常西邊的位置。大概還有三小時左右就天亮了吧。心急的晨霧瀰漫在原本視野就已經不佳的山中,開始盤踞在兩人的腳邊。
她粗魯地脫下衣服,穿著內衣鑽進被窩。
「這……這是什麼意思?」
門內傳出嘰嘰嘎嘎某種東西互相摩擦的金屬聲和想睡覺的聲音,經過一分鐘後,房門喀嚓一聲打開。
勸戒法提的男人的聲音,突然變成一陣奇妙的風聲。貓頭鷹發出喵嗚喵嗚的叫聲,同時起飛,吵鬧地盤旋在法提的頭上。
三更半夜選在鬧區附近,於市井閑晃的緹雅,耗費了許多時間,等到酒吧的燈光開始一盞一盞熄滅之後,才終於回到迎賓館。
法提將肉乾往上拋後,在空中叼住肉乾的貓頭鷹,再次發出像貓的聲音,朝山的方向飛去。
「……雖然不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但這是個好機會。畢竟在三更半夜的深山裡,發生什麼樣的意外都不足為奇嘛。」
「帶你來這件事。」
「請冷靜一點,貝琪娜小姐。」
僵硬了幾秒鐘之後,貝琪娜提高音調,開始毫無意義、慌慌張張地揮動她短短的手腳。
「加拉琳娜大人不是嚴正地吩咐您,要您千萬不要對神巫出手,只要監視她的動向就好。」
暫時沒找到需要擔憂的問題──緹雅打算這麼報告,正想從陽台進入自己的房間時,發現狄米塔爾房間的窗戶大開,她皺起眉頭。
「咦?我……我什麼都沒聽說耶!」
狄米塔爾苦著一張臉,心中滿是悔恨。他氣自己竟然在聞到微微香水味之前,都沒有察覺到被人包圍。當然,對方想必全是些擁有相應能力的練家子吧,但即使去掉這一點,狄米塔爾的自尊心還是受到了極大的傷害。
「我說可以就可以。話說,你該不會沒看到剛才的過程吧?」
然而事實上,運送南方奇珍異寶過來的蠻教徒,在這座城鎮反而是受歡迎的存在,針對他們的取締法規,形同虛設一樣。中央政府憂慮的治安惡化,原因也跟這一點有關吧。
用整個身體表示同意的貝琪娜,雙手交握,說道:
另一名男子戰戰兢兢地說道。
「我是不知道這座山裡棲息著什麼樣的猛獸啦,但總不會有狼還是熊什麼的噴香水吧?」
「這……這個嘛……!對不起……」
「沒錯──不過,要是這件事讓其他的侍女知道,有可能會像你現在一樣驚慌失措,引起大騷動。所以,你先靜下心,等待兩人平安回來吧。總之,這是屬於我們兩人的秘密。」
「什麼?不,他們沒有來耶……發生什麼事了嗎?」
聽說她才十三歲,但這個小姑娘似乎意外地挺可靠的。走了一整晚,感到十分疲倦的緹雅,姑且接受貝琪娜的好意,靜靜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雖然心想不可能發生這種萬一,但如果狄米塔爾真的被捲入什麼麻煩,然後因此喪命的話,路奇烏斯和奧爾薇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您回來了啊,緹雅小姐……可是~~還要過一陣子才到早上耶……到底有什麼事啊?」
「──還沒有確定兩人遭遇到什麼變故,就算遇到了什麼麻煩,狄米塔爾大人應該也會保護瓦蕾莉雅大人,一定會平安回來……這一點,貝琪娜小姐比我更清楚吧?」
緹雅越過粉紅色頭盔,窺視貝琪娜的房間內部,再次蹙起眉頭。
被狄米塔爾背著的瓦蕾莉雅,對於他停下腳步一事,揚起納悶的聲音。
狄米塔爾十分有可能身負緹雅不知道的任務,而等到半夜後再偷偷開始行動。所以,就算他的床鋪上是空的,也不足為奇。
如果狄米塔爾和瓦蕾莉雅一起行動倒還好,但萬一瓦蕾莉雅是單獨一個人行動的話,事情就顯得有些麻煩了。
「姊姊她怎樣啊?」
「他們兩人都不在房間。」
「對於信奉馬里德的我們來說,亞默德的神巫就只是不共戴天的敵人。竟然要我只監視她,姊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