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白的關係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8
咕嘟咕嘟倒入白色茶杯的,是帝瑪產的最高級紅茶。
魯德貝克家的女僕行過一禮,離開房間後,瓦蕾莉雅立刻將砂糖丟進茶杯中,用湯匙一邊攪拌,一邊向好友傾訴自己滿腔的怒火。
「……最近里希堤那赫卿對你很冷淡……?」
「對!沒錯!」
瓦蕾莉雅微微探出身子,點頭稱是。
「──從羅馬里克回來後,他就突然變得很冷漠。」
「對不起喔,他冷漠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我不明白你為何現在才要抱怨這件事……」
「那……那是──因為啊……」
瓦蕾莉雅特地站起來,繞過桌子移動到卡琳的旁邊後,故意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狄米塔爾的確從以前起就很冷漠,沒給人好臉色看──但該怎麼說呢?他發現我犯一些小錯,就會雞蛋裡挑骨頭,一直挑我毛病──」
「這樣啊。但那也無可奈何吧,畢竟你確實常犯小失誤嘛……對不起喔,我說得那麼白。」
「唔……可……可是!那種失誤,我比以前少犯很多了啊!被挑毛病的次數也減少了!」
「那還有什麼問題?」
「就是……雖然他挑我毛病的次數減少,但態度也變得更冷淡了──我們兩人之間的對話減少了……」
瓦蕾莉雅含糊其辭地低喃,以杯就口。
窗外下著毛毛雨。那是淅淅瀝瀝寂寥地落下,彷佛要將夏天的餘韻完全洗去般地冰冷的雨。
卡琳皺起眉頭,納悶地歪了歪頭。
「……我不明白這哪裡不妙了。」
「咦?」
「你原本期望的,不就是這樣的關係嗎?」
「──共同奮戰、死裡逃生的戰友,有時會感覺彼此的關係更勝普通朋友。會認為能將自己的背後、自己的性命交給對方守護,必須十分信賴對方,才做得出這種決定。」
「可是,現在才在嫌原本就冷淡的他板著一張臉、無法接受對話減少之類的事,你的這些不滿,反過來說,不就是希望里希堤那赫卿露出笑容嗎?希望他對自己笑,想跟他多說一些話嗎?那是希望只在工作上往來的異性做到的事嗎?」
「硬要說的話,從羅馬里克回來後,我馬上收到普約爾卿寄來的信──我想告訴狄米塔爾信的內容而出門,結果被他罵得狗血淋頭……當然,我很清楚知道自己為什麼挨罵,也認同他罵我的原因,但現在回想起來,從那天之後,我們的感情好像就疏遠了。」
狄米塔爾過去救了瓦蕾莉雅好幾次,是因為那是任務的關係。但是,瓦蕾莉雅救了狄米塔爾,卻不是為了任務。如果考慮到任務,瓦蕾莉雅反而不應該鋌而走險去救狄米塔爾。
「……!」
「……如果,柯斯塔庫塔家和里希堤那赫家打破這個戒律──不管是王的遠親,還是當家為國家的棟樑,兩家之後都必須永遠背負這不名譽的記憶吧。唯有這件事,你絕對不能忘。」
「如果我誤會了,先跟你說聲對不起。你……喜歡里希堤那赫卿吧?」
「────」
路奇烏斯將那本書移到旁邊,說道:
「一點都不理想好嗎!」
瓦蕾莉雅在魯德貝克家的玄關前怔怔地躲著雨,再三嘆出沉重的氣息。
瓦蕾莉雅再次坐回沙發上,無意義地玩弄起自己的頭髮來。老實說,瓦蕾莉雅無法徹底跟上卡琳說的話。
然而,要是兩人之間產生戀愛感情的話──
「就是有吧。因為,里希堤那赫卿以往救了你好幾次性命。在羅馬里克,你也救了他的命。想起你們所經歷的慘烈戰爭的次數,你們的關係早可稱為是戰友了吧。」
卡琳冷不防地對臉色鐵青的瓦蕾莉雅追加一句:
白天在這裡學習的准魔法士會聚集在魔法院的談話室,展開論戰,而一旦到了接近日暮的這個時刻,談話室里的人影也明顯減少。照射出絢麗夕陽的窗邊,目前只有狄米塔爾和路奇烏斯兩人的身影。
「────」
「我……我哪有──」
瓦蕾莉雅一把抓住外套,衝出卡琳的房間。
「我?我怎麼了?」
瓦蕾莉雅喝下甜膩的紅茶,嘆了一口氣。
即使如此,路奇烏斯還是特意壓低聲音:
然而瓦蕾莉雅卻勇於冒險搭救,是因為不想欠狄米塔爾人情。至少,瓦蕾莉雅是如此說服自己的。
這次換卡琳啜飲紅茶後,嘆息。
「你也對里希堤那赫卿感到那種特別的親近感。」
聽見卡琳說的話,瓦蕾莉雅瞪大了雙眼。
瓦蕾莉雅將紅茶一飲而盡,這次真的站了起來。
她來這裡時所搭乘的馬車,早已命人駕駛回家。因為她本來打算待久一點。
「你在煩躁什麼?」
「才……才不可能呢!」
如果瓦蕾莉雅和狄米塔爾之間,沒有任何人情債──沒有要還狄米塔爾人情這種冠冕堂皇的藉口,瓦蕾莉雅是否會最先考慮到任務和自己的立場,對狄米塔爾見死不救呢?
「如果是被真心討厭的對象冷漠以對,你根本不會特地來我這裡抱怨……對吧?」
「……我曾經聽加利德卿說過。」
瓦蕾莉雅無法否定卡琳這句話。
「你沒發現自己一直愁眉不展嗎?」
但是,另一方面,她也這麼思考:
從羅馬里克歸來,向國王報告後,瓦蕾莉雅順利完成幾次小任務。貝琪娜不一定都會跟來,但狄米塔爾絕對會一起出任務。
「──雖然你平常就稱不上和藹可親,但最近臉特別臭喔。」
「這──」
「……我想從你的角度看來,瓦蕾莉雅小姐確實還不成熟,有許多不足的地方,但也不該光是嚴厲地對待她吧?當然,這方面我是門外漢,沒有立場說這種話,但畢竟對方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女──」
「就算你要我在現在的狀況下專心工作,我也辦不到啊──」
瓦蕾莉雅發出驚愕聲,不由自主地抬起腰。
「那……那是……像喜歡貝……貝琪娜那樣,我是不討厭他啦,算是習慣了吧,也可能是喜……喜……喜……喜歡上他了吧──」
魯德貝克家的侍女們急忙挽留打算在雨中走路回家的瓦蕾莉雅。
瓦蕾莉雅咽了一口口水,卡琳抬眼瞅了她一眼,再次嘆息道:
「……你最近,似乎和瓦蕾莉雅小姐處得不好。這就是你板著一張臉的原因嗎?」
「……為什麼會是這樣?」
「……你要否認,我也無所謂。你們反而應該這麼做。」
「神的妻子神巫,必須在九年的任期間保持純潔之身……亞默德歷代的神巫中,沒有一個人打破這條不成文的規定。」
「閣下認為自己之所以能以軍務大臣的身分獲得陛下極大的信賴,應該是因為兩人過去曾經一起克服那種試練的關係。我認為,你也是一樣。」
路奇烏斯冷不防地提出疑問,於是狄米塔爾抬起頭。桌上攤開一本在圖書室借來的,有關地勢的書藉,但狄米塔爾卻沒怎麼將內容讀進腦袋。
不分配年輕男性紋章官給女性魔法士──尤其是神巫,是為了杜絕兩人之間發生情愫。而狄米塔爾之所以能打破長年的常規,擔任瓦蕾莉雅的專屬紋章官,無非是因為狄米塔爾的養母奧爾薇特打包票,保證狄米塔爾自製心強,而且只對年長女性有興趣。
「所……所以呢?」
瓦蕾莉雅緊咬嘴唇,拚命尋找反駁的話語。然而,卻找不到話回嘴。
「戰……戰友……嗎?」
「你們兩人並非同性,而是一男一女。」
「只……只是?只是什麼?」
「…………」
「你有沒有想到是什麼原因,造成現在這種局面?」
路奇烏斯靜靜地嘆了一口氣,因夕陽照射而眯起眼睛。
「……對不起,該不會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吧?」
「……沒有。」
本來可以一口咬定是粉紅鎧甲女誤會了,但對路奇烏斯睜眼說瞎話,狄米塔爾內心也過意不去,所以他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卡琳一點毛病也沒有。只是,瓦蕾莉雅在內心的某處,一直不想被人如此點明罷了。
令人鬱悶的雨午後便停歇,如今西方的天空染上一片美麗的暗紅色。照這個情況看來,明天清晨起會是晴天吧。
「瓦蕾莉雅大人!請留步!」
狄米塔爾眉頭鎖得更緊,凝視著路奇烏斯。
「────」
「我……我……我才不可能喜……喜……喜歡那……那……那傢伙呢!」
「不,沒發生什麼事。」
「如果你們都是女生或男生,早已稱得上是摯友的關係了。因為雖說是為了任務,但要捨命救對方,不是那麼容易做到的事。」
卡琳冷靜地說道。
「對不起,瓦蕾莉雅。你總該懂我所說的喜歡,不是那種意思吧?」
「……不論狀況如何,你當時應該都想拯救里希堤那赫卿,而且也化為行動去拯救他了不是嗎?」
「……謝謝。」
「那……那個嘛──如……如果狀況允許的話,與其兩個人呈現板著一張臉面對面,喘不過氣來的這種關係……你說的情況……還比較好吧……」
「──小的立刻準備馬車,請您暫時稍待片刻!」
「────」
「怎……怎麼可能啦!」
「我認為,那是因為現在的你們,是會撇開人情,為了對方行動的關係。像是摯友或戰友那樣的關係。只是──」
「你希望里希堤那赫卿眉開眼笑、和藹可親地對待你嗎?希望他在執行任務時,跟你談天說笑嗎?」
「……所以,你想怎麼做?」
不過,兩人之間的對話,明顯比以往來得少。甚至連以前經常嘲笑瓦蕾莉雅的無知對話都沒有。兩人之間經常散發出尷尬的氣息,連同行的貝琪娜都慌張地想站出來緩頰。
「咦?」
卡琳親自拿起茶壺再倒一杯紅茶,接著說道:
宛如心窩突然挨了一擊一樣,無法呼吸。「這孩子突然說些什麼啊?腦子有問題嗎?」瓦蕾莉雅一方面如此懷疑卡琳是否精神有異,但也發現那是為自己找的藉口。
「那……那又怎樣?」
瓦蕾莉雅目不轉睛地盯著砂糖溶化不完全的杯底。
「等……等一下!」
「──里希堤那赫卿天生就是那種態度,不是說改就能改的,只要你不犯錯,至少他也不會惡言相向……如此一來,你能做的就是減少自己的過失,避免挨他的罵,淡淡地彼此盡忠職守吧?就我聽來,你們現在的關係,正是那種理想的形態啊。」
總之,該怎麼說呢──感覺對方故意跟自己保持距離。
「別瞞我了,小狄。最近,貝琪娜小姐經常進宮來幫忙殿下整修溫室,聽她說,你突然變得很冷淡,和瓦蕾莉雅小姐的關係鬧得很僵。貝琪娜小姐哭訴說,因為這樣,害她如坐針氈,我有說錯嗎?」
「……發生什麼事了嗎,小狄?」
「因為,如果你們當中有一人對對方抱有戀愛感情,陛下或本院長應該會馬上辭退里希堤那赫卿當你的專屬紋章官吧。」
「所謂的理想,是在難以動搖的現實框架中,才叫作理想喔。里希堤那赫卿是你的紋章官這一點,已經是不可動搖的事實,在這之中你所能獲得的理想,不就是別被他訓斥,彼此能專心在工作上的狀況嗎?」
卡琳並不打算再逼迫瓦蕾莉雅,她靜靜地啜飲紅茶,低垂眼眸。
「……?」
路奇烏斯聳了聳肩,露出苦笑。不過,隨後便斂起笑容,說道:
「我嗎?」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