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白的關係(2/4)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8
「我以往會對那傢伙那麼嚴厲,是因為我認為在最初的任務時,就該這麼做的關係。」
要不然,那傢伙可能會喪命──狄米塔爾接著如此說道後,便發現路奇烏斯微微倒抽了一口氣。
「……現在的陛下,恐怕連殿下也是,兩位都是毫不猶豫地將神巫當作其中一隻有才能的棋子來活用。如果是卡琳.魯德貝克,即使上頭有這樣的想法,她也能巧妙地應對,但那傢伙就做不到。如果不想想辦法,她應該馬上就會丟了性命吧。」
所以,為了讓瓦蕾莉雅能生存下去,狄米塔爾過去才嚴厲地指謫她的錯誤。雖然並非完全教導完畢,但有幾項重要的事情,她肯定銘記在心。
路奇烏斯探出身子,詢問狄米塔爾:
「你……該不會打算辭掉她的專屬紋章官吧?」
「有必要好好考慮。」
狄米塔爾撫摸後頸,嘆了一口氣。
「由我提出,會有損本院長的面子,需要某種與辭職相對等的理由。」
「先不管母親大人的面子,陛下根本不會允許吧?他對你們兩人的能力讚譽有佳……」
「所以我才特別煩惱。」
「再說,你現在才想辭職的理由是什麼?誰希望你這麼做?是瓦蕾莉雅小姐希望你辭職的嗎?」
「如果她因為怨恨我,想要辭退我,那就再好不過了。」
狄米塔爾如此低喃後,望向房門,從椅子站起來。
隨後,有人輕輕敲了敲門,探出頭來的,是在魔法院工作的秘書官。
「讓您久等了,本院長請您過去一趟。」
「……那我走了。你要一起去嗎?」
「不了,我得去瓦蕾莉雅小姐家,說明任務的內容才行。」
路奇烏斯拿起狄米塔爾原本閱讀的書,說道:
「──這我幫你還,快去吧。」
「咦?」
「是。」
「……別亂說就好了吧。」
「……陛下要我在快要進入路班之前,向你說明詳細的任務。」
「……知道了。」
「父親大人──」
「────」
「如……如果對方是冒牌貨呢?」
特意在這種時候找他攀談,問東問西,現在的瓦蕾莉雅實在不敢這麼做。因為從羅馬里克回來後,她與狄米塔爾之間產生的精神上的隔閡,至今仍未消除。不如說,兩人之間的隔閡可說是愈來愈深了。
或許是沒有月亮的夜晚,風勢突然變強的關係吧,被風折斷而飛來的小樹枝之類的東西,撞上窗戶,發出刺耳的聲音。
「逃走了啊……」
「────」
「所以我們才要去確認。」
卡琳低垂著眼眸回答狄米塔爾模稜兩可的疑問。就算沒有全部聽到,但他與路奇烏斯的對話,還是有可能傳進卡琳的耳里。
「現任……是哪……哪裡的神巫?」
他拿起水壺將溫水倒進杯子里,冷靜地一飲而下。他想乾脆命令女僕送上什麼能當睡前酒的東西,但他不能讓其他人聽見自己與英格薇德的對話。
瓦蕾莉雅一行人奉國王的敕命前往路班,以略嫌過於緩慢的步調,行進在接近日落時分的街道上。
「儘可能……是嗎?」
那確實是關係到同盟全體的重要問題,她能理解巴爾札利卿專心在處理那方面的事情。就算是這樣好了,但瓦蕾莉雅還是不太明白為何牽涉到逃亡之類的問題,會派她出面處理。
「儘可能活捉。」
坐在車夫座上的,是用斗篷包裹住金屬身軀的貝琪娜。狄米塔爾坐在瓦蕾莉雅對面的座位,閉上眼睛,盤起胳臂,板著一張臉。這種時候,狄米塔爾並非是在睡覺,大多是在冷靜思考某件事情。
「好。」
狄米塔爾跟在秘書官的後頭,邁開腳步。奧爾薇特要向他說明關於這次任務的重要事項。出發之前,還有許多非做不可的事。
「……因為你很討厭那個人嘛。」
「本來,這次的情況必須由外務大臣親自處理。」
這次雖然不是經常執行的機密任務,但旅途中,瓦蕾莉雅始終披著附有兜帽的斗篷窩在馬車中。似乎是怕不小心被人看見,若是讓世人得知神巫正在行動,引起騷動就糟了。故意維持趕不上日落關門時的速度,也是為了避免碰上附近的旅人吧。
英格薇德冰冷的藍色眼瞳,微微動搖了一下。
瓦蕾莉雅納悶的,也就是這一點。
「──但不知是幸或不幸,巴爾札利卿忙著與比託交涉。畢竟那邊才是關係到同盟組織會不會瓦解的重大問題。所以,這次的事情才交給你負責。」
不過,比起她看似寒冷萬分的模樣,英格薇德回望哈拉德的眼神更加冰冷。哈拉德不只一次聽見王宮的人低喃──只要他這美麗的女兒,眼神有一絲暖意,當選比托神巫的或許會是她。
「……也罷。人心比悍馬還難駕馭。即使你沒有那種意圖,這次出外旅遊,看在那個人的眼裡,只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吧。沒想到那個膽小的丫頭,竟然會做出這種舉動……」
「……你有聽到什麼嗎?」
瓦蕾莉雅不由自主地掩住嘴巴。
哈拉德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靜靜關上的門,額頭刻劃著皺紋。他撫摸戴在額頭上的印花頭繩,並且高聲呼喚家僕。
英格薇德立刻否定。眼裡的動搖已全然不復見。
哈拉德承受與自己十分相似的那個眼神,搖了搖頭。
「……就算巴爾札利卿處理這邊的問題,我們最後應該還是會一起來路班。」
包含亞默德在內,神巫在同盟各國中,擁有相當於王族的崇高地位,備受禮遇。也就是說,那位羅梅達爾猊下──倘若她真是本人的話──也必須受到與王族同等的待遇。
「該怎麼辦?」
「只要請她讓我們看魔紋,大概就能分辨得出來。因為神巫幾乎全身都刻有魔紋。」
那並非神巫絕對性的證明。事實上,悠爾羅格也曾出現一名全身刻有魔紋,自稱神巫的少女。雖然只要比對「魔紋地圖」,應該就可以判斷出是否為本人,但瓦蕾莉雅不認為想要逃命的人,身上會帶著那種東西。
「找出她,把她帶回來。」
「可是……要怎麼分辨她是正……正牌還是冒牌?」
「……你說那個人逃跑了?」
正當瓦蕾莉雅猶豫該不該開口時,狄米塔爾彷佛敏銳地察覺到她的遲疑,突然睜開眼睛。
哈拉德將燭台掛在牆壁上,坐在桌子前面的沙發上。
「咦!」
哈拉德輕聲嘆息。
水晶吊燈沒有點亮。除了英格薇德手持的簡樸油燈,以及哈拉德高舉的燭台火焰之外,沒有其他照亮這間房間和兩人的亮光。
路班是位於亞默德東北部,與皮卡比亞的國界相鄰的路班州首都。自古以溫泉療養地聞名,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英格薇德如此回答,她從頭到腳被雨淋得濕答答。散發出藍色光澤的一頭黑色長髮,以及斗篷下露出的白衣,都吸收了雨水,緊貼在肌膚上。想必是一個勁地快馬加鞭,奔馳在恰巧落下的細雨中趕來的吧。
然後你──哈拉德指向英格薇德。
「為什麼?」
卡琳朝他背後丟出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本人──可是,她是現任神巫對吧?」
「畢竟是謊稱比托神巫之名,潛入我國嘛。除非她腦袋有病,否則不是奸細是什麼。不過,我認為應該是本人沒錯。」
「詳……詳細?」
「你要擅自想通是你的事,但你可別亂說話。」
「企圖讓事情演變成這種地步,才故意放那個人逃跑。」
「真……真的是本人嗎?」
「因為不能讓對方久等,所以我們先行出發,殿下隨後也會趕來。我們的任務就是,在殿下到達之前,判斷那位猊下是否真是比托的神巫。」
狄米塔爾又像是解讀瓦蕾莉雅的內心般,淡淡地說道:
「反正,實際上做出最後判斷是我的工作,你不用在意。總之,你只要在確認對方是本人後,好好接待對方就好。」
狄米塔爾輕輕掀開原本拉起的窗帘,窺視外面的情況後,稍微轉回脖子,對瓦蕾莉雅說道:
英格薇德意味深長地再三思考後,微微低下頭,快步走出房間。
原本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幽暗的天花板,玩弄自己略翹頭髮的哈拉德,將視線轉回英格薇德身上,重複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
「……差不多了。」
「……是活捉嗎?」
「你也很清楚,我這個男人看事情的角度不會很單純吧。所以我才會這麼想。」
「……那您的意思是?」
哈拉德一邊系起長袍的腰帶走到客廳,看見站在窗邊的英格薇德,如此暗忖。已經放在身邊養育了二十年以上,這感想未免來得太遲。
瓦蕾莉雅也聽說,亞默德和比托為了神巫名額的問題,導致兩國關係惡化。幾年前,正規加盟國之一的貝爾度,以本國財政惡化為由,從正規加盟國轉為準加盟國,但要由哪一國承接貝爾度原本保有的神巫名額,各國的意圖縱橫交錯。
「唔,可是──」
跟請求逃亡到我國,跑進路班的某國大人物見面,摸清她的底細──這就是國王透過路奇烏斯,傳達給瓦蕾莉雅的敕命。瓦蕾莉雅沒有聽說那名大人物是何許人也,況且逃亡這類的問題,是屬於外務大臣負責的範圍。她不太清楚國王為什麼會派自己出面處理。
「──我懷疑該不會是你故意讓人有機可乘,放那個人逃跑。要是那個人做出什麼輕率的舉動,我就必須解決掉她。可能應該馬上這麼做……就算是四公之一,只要會危害到比托的東西,就必須剷除。」
雖然是自己的女兒,但她的眼神看起來還真冷酷──
「…………」
「對不起。」
等狄米塔爾回過頭時,卡琳早已走遠。
「是。」
「……先前耶希卡回故鄉時,我們長談了許多事,可能被她聽到了。她雖然膽小,卻很有正義感。她是無法一個人將自己聽見的事實藏在心中呢,還是──」
「沒有這回事。我怎麼敢。」
「我問的是──那個人是逃走的,還是被放走的?」
「……那個人……逃跑了吧?」
狄米塔爾向路奇烏斯輕輕揮了揮手,離開談話室。
「我本來想問你一些事……但我好像已經知道答案了。」
「應該會被懷疑是奸細抓起來吧。」
「奸……奸細!」
「…………」
一來到走廊,便看見卡琳倚著牆壁站著。
只是,瓦蕾莉雅不太清楚為何引起騷動會糟糕。而且,對任務的內容也不甚明白。
「因為希望逃亡到我國的,是現任神巫。」
狄米塔爾輕聲嘆息,拍掉黏在膝蓋上的線頭。
「她本人說──她是比托的神巫和大司祭,蘇古娜.羅梅達爾。」
但她也不敢問狄米塔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