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零落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8
蘇古娜的全身,刻繪了密密麻麻的魔紋。雖然無法客觀地比較,但或許比瓦蕾莉雅少了一點吧。無論如何,都遠超過普通魔法士刻繪的魔紋數量。
只是,瓦蕾莉雅也明白不能光憑這一點就確保她的身分。
她將房門打開一條小縫,對在走廊等待的狄米塔爾和貝琪娜說道:
「──確認完了。」
「是嗎?」
狄米塔爾和貝琪娜一起回到貴賓室,對朝向窗戶整理凌亂衣服的蘇古娜說:
「猊下,最後想再請您讓我們確認『契約之印』。」
「啊……好……好的。」
蘇古娜瞪大雙眼凝視了狄米塔爾一會兒後,便背對他,稍微鬆開剛整理好的衣服。她穿的洋裝素雅,垂墜褶擺多,剪裁十分寬鬆,領口也開得很大,只要稍微鬆開衣服,用不著脫掉,也能露出大半背部。
「…………」
蘇古娜白皙的背部,隱約浮現出粉紅色的圖案。瓦蕾莉雅的背後也有,是人稱「契約之印」,用途不明的魔紋。雖然用途不明,但擁有這魔紋的,只有十二名神巫,而且各自的圖案有些許的差異,就某種意義來說,也能成為證明神巫身分的決定性證據。
唯一的問題在於,普通人分辨不出那個契約之印是真是假,但這一點,狄米塔爾是瓦蕾莉雅的專屬紋章官,也是這方面的專家。
「失禮了。」
狄米塔爾凝視蘇古娜的契約之印一會兒後,朝她的背後深深低下頭,對瓦蕾莉雅耳語道:
「……是本人,不會錯。」
「那……那麼,接下來要怎麼辦?」
「做出政治性的判斷,不是我和你的工作。只能交給之後到達的殿下處理了。總之,先喝個茶,聽她怎麼說吧。我馬上叫人準備。」
說完後,狄米塔爾便迅速地走出貴賓室。雖然也不是沒有想過,端茶這種小事,請普約爾先生送過來不就好了,但或許狄米塔爾的想法,是想極力減少靠近這間房間的人吧。
毫無意義搓揉著雙手的瓦蕾莉雅,先請蘇古娜坐到沙發上。
「總……總之,請坐下吧。」
「──衛兵不要配置在這個中庭,改到外側。我的房間幫我安排夾著中庭,正對面的那一間。」
「如果那個女人說的沒錯,就算逃進亞默德,我也不認為哈拉德會因此放過她。最好以防萬一。」
「待在這裡的大貴賓室的,是真正的比托神巫,羅梅達爾猊下。皇太子殿下過幾天應該也會從魯奧瑪趕來,在那之前,柯斯塔庫塔猊下也會在路班逗留。」
瓦蕾莉雅像是驅趕野狗一般地揮了揮手,讓狄米塔爾退下後,將身子探出桌子上方。
所謂的聯姻,是經由結婚而連結的關係。瓦蕾莉雅也明白這點小知識。
「所以──早晚會被殺掉嗎?」
「……照蘇古娜剛才的說法看來,她對養父幾乎沒有什麼情分可言。而哈拉德對養女也沒有體貼之心吧。如此一來,結束神巫這個重要職務的蘇古娜,對哈拉德來說,反而可說是塊絆腳石。因為她知道太多不利於自己的事。」
貝琪娜使勁敬了一個禮,狄米塔爾再次狠狠揍了一下她的頭後,邁開步伐。
「…………」
「非……非常抱歉!不過,那個……關於今後的對應……該怎麼做才好……?」
「我明白羅梅達爾猊下您艱辛的遭遇了──可是,即使如此,也沒必要逃亡吧……」
看到這一幕的瓦蕾莉雅,隱約了解到,蘇古娜很在意狄米塔爾。
「中……中庭不需要安排衛兵嗎……?」
「──我認為就算國家不同,神巫是神的妻子,是將雷頓特拉的教義傳達給民眾的引導者這點,依然不會改變。您會丟下這個重要的職責試圖逃亡到別的國家,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在執行這次的任務之前,狄米塔爾從路奇烏斯口中聽說了各種事情,比托的大宰相哈拉德.羅梅達爾這個男人,似乎是實質上掌握比托的實權、足智多謀的一號人物。據說接二連三促成有力貴族和王族們與自己親人的婚事,在王宮內建立龐大的聯姻關係也是事實。
「你盡量跟那個女人一起行動……看情形,由你來保護她。」
「我哪知道事實是怎樣啊。有可能全是那個女人妄想出來的,也有可能不是。不過,那個女人還隱瞞著什麼重要的情報。某種真正關係到自己命運的重要情報。」
「您知道我是大宰相哈拉德.羅梅達爾的養女這件事嗎……?」
「請……請等一下。」
「養女?」
「那個……我國與貴國……對待神巫的方式天差地別……更重要的是,想必我跟柯斯塔庫塔猊下成為神巫的經過和理由也完全不同,就算我向您說明,您也未必能理解──」
「羅梅達爾猊下……請問,您幾歲了?」
「了解~~」
他沿著迴廊走了一圈,繞到市政廳的後方,解開賈基爾卡劍鞘上的金屬扣。
「還有這個隨從。」
「……吶,你怎麼想?」
「我十六歲。」
「……啊,好的。」
「咦?」
聽見蘇古娜這麼說,瓦蕾莉雅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狄米塔爾敲了敲貝琪娜以光滑的弧面構成的頭部,放眼望向環繞迴廊的中庭。
「──喂,再安靜一點啦。」
狄米塔爾撫上後頸項,轉了一圈脖子後,對迴廊上踩著碎步奔跑過來的歐尼斯特.普約爾說道:
「那……那麼,柯斯塔庫塔猊下也要在這間大貴賓室里留宿嗎……?」
瓦蕾莉雅緊張得臉部僵硬,咽下一口口水。
說完這句開場白後,蘇古娜再次娓娓道來:
「目前不需要。別管這個了,快點準備讓猊下入浴,還有床鋪以及餐點。餐點簡單一點就好,由我來試毒。」
「──甚至於讓才貌雙全的女孩,接受魔法士的教育。為了讓羅梅達爾家產生一名神巫。」
「總之,先請兩位猊下去泡溫泉,消除旅行的疲勞。這段期間,你在這裡準備另一張床。」
「簡單來說,被當成女兒養育長大的蘇古娜,十分清楚哈拉德背後的黑暗面。可能也知道若是搬上檯面,就會成為哈拉德致命性的醜聞或是犯罪的證據。」
這時,狄米塔爾回到房內,將托盤放在桌上。
不過,這裡是廣泛對外開放的療養地。無可避免有許多人進出,檢查的體制也難以周全。如果有人懷抱惡意,想要在這裡惹事生非,闖進這裡應該沒那麼困難。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我可能早就被殺害了。」
聽說比托的神巫,在幾近幽禁的狀態下度過九年的任期。也就是說,蘇古娜可能從十六歲開始就沒有接觸年輕男性,一直生活到現在。如此一來,也能大概理解她現在的反應。畢竟只要忽視他說話刻薄這一點,狄米塔爾無疑算是個好男人。
「…………」
狄米塔爾將茶杯放到蘇古娜的面前後,蘇古娜又瞥了狄米塔爾一眼,臉頰泛紅地低下頭。
瓦蕾莉雅皺起眉頭,反射性地回頭望向狄米塔爾。她雖然知道在比托很多人姓羅梅達爾,但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位神巫是那種大人物的養女。不過,從微微點頭的狄米塔爾的表情看來,這應該是事實沒錯。
「都是……女孩子嗎?為什麼要這麼做?」
「請先用茶吧。」
「自從知道我有魔法的才能之後……我就只能朝神巫這條道路邁進。明白要是反抗他便會流落街頭,也害怕讓養父失望會吃苦頭,所以我當時每天只一個勁地埋頭修行。」
「……尤其是哈拉德的妹妹,嫁給現任比托國王的弟弟,生下兒子這件事。如果她的兒子繼承了王位,哈拉德就會成為比托國王的舅父。」
「溫泉──我也要跟那個人一起泡嗎?」
仔細一看,蘇古娜似乎比瓦蕾莉雅的年紀大上許多。絕對不是指肉感方面──而是長相──非常有成熟女性的魅力。大概,已經超過二十歲了吧。
「……好的。」
「他從養育長大的女孩當中,選出外貌特別漂亮的人,教育她成為一名淑女,然後當成自己的女兒嫁給其他貴族。不用說,是為了聯姻。」
從三樓建築的市政廳上一眼望去,路班的街景幾乎盡收眼底。不同於魯奧瑪的鬧區那樣雜亂擁擠,也很少高樓建築。很有善待來自外地的療養者和旅人的城市風格,即使太陽西沉,依然可見熱鬧的模樣。這座城鎮真的夜深人靜時,大概是在變換日期之後的時刻吧。
雖然說話口吻恭敬,但瓦蕾莉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蘇古娜,像是在責備她一樣地說道。而實際上,換作是瓦蕾莉雅,她絕對不會在半途拋下神巫的工作。其使命的重大程度自然不用說,一想到被選為後繼者之前的殘酷競爭,她就不可能輕易地放棄神巫的地位。
蘇古娜應該並不覺得特別寒冷,卻無意義地搓揉著自己露出的手臂,抬眼凝視瓦蕾莉雅。
「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但柯斯塔庫塔猊下出生於與亞默德王家有血緣關係的家系,能自己選擇自己的生存之道,恐怕無法體會我的心情──」
「咦?」
大致聽完蘇古娜的原由後,狄米塔爾等人暫時先離開貴賓室。渴望逃亡的異國神巫,現在也仍坐在沙發上哭泣吧。
蘇古娜靜靜地坐到沙發上,嘆了一口氣。
但也不是說就能輕易地闖進這座市政廳,凡事還是小心為妙。狄米塔爾輕輕揮舞賈基爾卡,施展魔法後,一口氣跳上市政廳的屋頂。
「我會監視這周圍……粉紅鎧甲女跟到大浴場前,護衛兩位猊下。聽到了嗎?」
不愧是一州的首都,路班是個大城市。駐防在城鎮的兵力有一萬,衛兵的人數也很多。正常來想,警備體制沒什麼好操心。
若是親生女兒,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會將父親逼上絕路吧。但蘇古娜並非他的親生女兒。
「沒事不要這麼大聲啦。」
「是挺有可信度的。」
十六歲當選神巫,今年二十三歲的話,表示就任七年,還剩下兩年的任期。只要再過一陣子就能完成神巫的重責大任,蘇古娜卻選在這個時期企圖逃亡,令瓦蕾莉雅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等神巫任期結束後就可能會被殺掉──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吧?」
「是……是這樣啊。」
「咦!為什麼!」
「──我國的以薩克殿下,後天應該就會抵達這裡,可以請您在殿下到達之前,將事情的原委告訴柯斯塔庫塔猊下嗎?」
「沒錯。我也是被這麼養育長大的。」
「……我……我從一開始,就只有成為神巫這條路可走……」
狄米塔爾將屁股靠在迴廊的欄幹上,嘆了一口氣。
「保護──咦?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想到這裡,瓦蕾莉雅不知為何,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你……你打算怎麼做?」
「我……我知道了!」
蘇古娜以紅茶濕潤嘴唇,發出微弱的聲音說道:
蘇古娜微微吸了吸鼻子,顫抖著肩膀低喃:
狄米塔爾將紅茶咕嘟咕嘟的倒入茶杯,一邊詢問蘇古娜。
「以往我沒有那樣的自由……這或許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機會,能自己選擇自己的生存之道──」
「二十三歲。柯斯塔庫塔猊下呢?」
「哈拉德固然有自己的親生骨肉,但還收容了許多無依無靠的女孩,養育她們。」
「這樣啊……我也是在那個年齡當上神巫的。」
蘇古娜怔怔地看著準備紅茶的狄米塔爾,隨後像是從夢裡驚醒一般瞪大雙眼,急忙垂下頭。
如果照蘇古娜所說,哈拉德.羅梅達爾這位比托的大人物,聽起來實在不是什麼好東西。當然,瓦蕾莉雅也明白政治家需要宰相肚裡能撐船的覺悟,但蘇古娜彷佛將哈拉德想成一個冷血無情的可怕人類。
歐尼斯特點了點頭後,跑著離開。目送他離去的瓦蕾莉雅,偷偷對狄米塔爾說道:
「那麼,羅梅達爾猊下是……?」
瓦蕾莉雅反射性地以粗魯的語氣反問,但蘇古娜只是一直低著頭,不打算回答。如果不惜捨棄神巫這個最高名譽而實行逃亡的理由,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確實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對於為何有人要危害她的性命一事,蘇古娜始終含糊其辭,沒有明確地回答。
狄米塔爾還沒回來就問一大堆重要的問題也不妥,所以瓦蕾莉雅就先試著詢問這個問題:
「你的意思是,可能會有刺客來嗎──?」
「好……的。」
「……里希堤那赫卿你退下吧。」
「從認識哈拉德的人的角度來看,也不能斷定說不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