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零落(4/4)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8

「你一開始應該是否定那個女人的吧?至少曾經想過,身為一名神巫,你無法體會她的所做所為吧?」

「那……那是因為──」

狄米塔爾一語道破瓦蕾莉雅的心聲,令她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她也明白自己的表情容易寫在臉上,但被看穿到這種地步,實在很難為情。不過,即使如此,也不能就此罷休。

「身為神巫,拋棄國民逃亡這種事情,我的確無法認同,也覺得很荒謬……可……可是,作為一個害怕暗殺者的女性,我也能理解她的不安和恐懼──」

「所以才突然站在保護那女人的立場嗎?」

「不……不行嗎!」

老實說,不只是這個原因。她實在無法容忍以薩克、路奇烏斯,甚至連狄米塔爾,只靠政治性的判斷,就一致贊同乾脆地捨棄蘇古娜。說是反抗執掌政治的男性權力──是過於誇張了,總之,同樣身為女人,瓦蕾莉雅對因為男人的自私,命運受到操弄的一名女子的悲哀,感到義憤填膺也是事實。

可是,相對於一個人怒氣沖沖的瓦蕾莉雅,狄米塔爾卻始終態度冷漠。

「……算了,愛在這裡大呼小叫都隨你。覺得火大的話,揍我兩三拳泄憤也行。總之,不要讓別人看見你公然反抗國家方針的模樣。」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認同啊!這等於是在說要對一個人見死不救耶!」

「那麼,只要蘇古娜得救,亞默德跟比托的關係再怎麼惡化,你都無所謂嗎?就算結果會傷害到更多人也沒關係嘍?」

「我……我又沒那麼說!」

「跟說了沒兩樣。你會說想幫助那個女人,是因為她就在你的眼前,對她見死不救會引發你的罪惡感。但是,你看不見亞默德和比托對立,將來可能會產生的犧牲者,所以並不會產生什麼罪惡感,也完全不在意。」

「────」

瓦蕾莉雅想要反駁狄米塔爾說的話,卻找不到話可回嘴。雖然不甘心,但狄米塔爾一如往常說得很對。



昨晚,大宰相羅梅達爾的書信應該已送達路班。收到信件後,亞默德要商討對策,擁有一定許可權的人物趕來路班,最快也要幾天之後──英格薇德原本是這麼預想的,不過一旦來到路班之後,她所看見的卻是大國亞默德的精明周到。

「……沒想到皇太子早已抵達路班──真是出乎意料啊。」

英格薇德隨著領路人員進到市政廳內,以只讓背後的隨從們聽到的細小聲音喃喃自語:

「該說真不愧是亞默德嗎?」

「可是,小姐。」

「──交還猊下的場所,特使大人會在場嗎?」

「既然柯斯塔庫塔猊下都這麼說了,就沒什麼好操心的。在下代替大宰相向您道謝。」

真是個能言善道的青年。

受到催促,英格薇德不得不點頭答應。不論他們的本意為何,事實上亞默德確實對比托展現了極大的誠意。要是在這時回絕以薩克的提案,又得重新協商,蘇古娜將會更晚回國。

以薩克指著因熱氣而朦朧一片的遠方天空,莞爾一笑。

瓦蕾莉雅向前走到會議室中央,瞥了一眼以薩克後,對英格薇德說道:

「那麼──」

以薩克對英格薇德行了一個禮後,說道:

「我十分理解貴國的想法。如果我國的內務大臣或是軍務大臣逃亡到他國,我國勢必也會提出跟貴國同樣的要求。」

「……既然你是猊下的親人,我們最好就乾脆毫無顧忌地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英格薇德的手下闖進這棟市政廳,應該是在前天的晚上。以薩克勢必隱約察覺到那是比托派來的暗殺者。倘若以薩克有心,也能夠以有可疑人物闖進來這個事實作為擋箭牌,將英格薇德拒於路班的門外。

「羅梅達爾猊下啟程時,將由我代替殿下舉行盛大的送別儀式,請您放心。」

「────」

「不常外出的猊下,因為不習慣長途旅行而身體不適,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當作為求逃亡而前來的事實並不存在,終究是為了泡溫泉療養身體而順道過來,從這裡啟程時,由我們送行就好。如此一來,不用我們大肆宣傳,人們自然也會當成事實口耳相傳吧。」

看見少女落落大方地低下頭,英格薇德與她的隨從們連忙將頭垂得更低。

「我要請猊下在這裡再留個幾天──大概一兩天左右,之後再以宣布猊下身體康復的形式,在城鎮的居民面前,盛大地歡送猊下。」

這次換以薩克打斷英格薇德說話。

玻璃門大開的陽台前方,是一片寬廣的草地庭院。雖然也能看見衛兵們的身影,但能聽見並排而坐的英格薇德與以薩克的對話的,應該只有在會議室現場的兩邊的部下吧。

市政廳內到處站立著衛兵,其中混雜著一群穿著藍色制服的年輕人。想必是亞默德皇太子所組成的親衛隊──封印騎士團的團員。看他們行動迅速、紀律嚴明的模樣,領導者皇太子的力量便可想而知。

「可是──」

「看來至少在這一點上面,我們已經取得共識了呢。」

以薩克的話語未落,英格薇德便緊接著代替她父親發言。

「……羅梅達爾,那麼你是大宰相閣下的……」

「那就勞煩您多費心了……」

在剛才的談話中,以薩克一句話也沒提到這類的事情。英格薇德稍微斜眼瞪視了一下一臉若無其事的年輕人後,這才終於抬起頭。

「……另外還有一點。」

「你所提到的皇太子的傳聞,終於只是傳聞,不能小看他……在那個傑弗倫十一世派他來處理這種麻煩的難題時,就該認定他不是個平凡的對手。」

「你意下如何?」

在大桌子對面站起來的,是一名身材纖瘦、笑容柔和的美青年。他就是一舉一動都會成為傳聞的傑弗倫.以薩克皇太子吧。

「──初次拜會特使大人……」

以薩克回過頭後,站在會議室一角的美少年打開雙開門。

「──這樣好嗎,小姐!」

「當然希望貴國立刻歸還。」

「護送羅梅達爾猊下時,也請讓我同行。」

「要是理應為國家棟樑的神巫打算逃亡他國等事傳了出去,先不論謠言是否已經傳開,對貴國來說,都很不光彩吧?當然,我們並沒有打算大肆宣揚,正如我剛才所說,猊下在此地逗留一事已經廣為人知。如果這時你們要避人耳目帶走猊下,可能真的會傳出企圖逃亡的猊下被強制遣返的流言。」

即使是第一次見到本人,但她們早已聽說今年剛就任的亞默德神巫的傳聞。上任不久,就單獨鎮壓比蓋羅暗中操控的叛亂;介入海德洛塔與悠爾羅格的紛爭,立下戰功;也聽說最近揭露了羅馬里克邊境伯爵的陰謀。雖然年僅十六,但可說是除了王族以外,亞默德最具地位的大人物。是不可失禮的對象。

「什麼?」

隨著千篇一律的問候出現在會議室的,是一名身穿華麗服裝的少女。身旁跟著一身黑衣打扮的年輕人。

英格薇德雖然微微垂下雙眼,卻沒有看漏正面的年輕人──以薩克露出的親切笑容里,夾雜著打量自己的視線。果然還是應該將他想成與傳聞和外表不同的人吧。

「療養……嗎?」

「您的意思是?」

以薩克手抵著下巴,以有些裝模作樣的姿態,輕聲低吟。

英格薇德和她的幾位隨從在衛兵們的目送之下,穿過壯麗的門。劃破帶有硫黃味的風,奔馳在路班的繁華大街上。

「不過,特使大人。」

「這樣啊。我之後有別的事情要處理,必須馬上從這個城鎮出發,那麼我就趁這個時候,介紹一下負責替猊下送行的人吧。」

「提出那種要求……太厚顏無恥了吧!」

「我記得羅梅達爾猊下,原本是以貴國親善大使的身分,正前往皮卡比亞首都的途中。」

「這個嘛……」

「……!」

「我是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

隨從也以輕柔的聲音回應:

「……殿下想說什麼?」

「──那麼,關於交還猊下的場所,在下之後再通知您。我們也需要做準備,今天就先告辭了。」

以薩克對英格薇德招了招手,示意她別坐在桌子那邊的位子,而是請她過來坐在面對陽台並排的兩張椅子中的其中一張。

「──我想先確認特使大人的……應該說是大宰相大人的想法。關於蘇古娜小姐……」

「既然如此,具體來說,您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

英格薇德將韁繩拍打在陰鬱灰色的馬匹上,一味地朝東方前進。

「當然會在充分的監視──不對,該說是護衛吧。總之,我會派一定的人數,將她護送到貴國。關於具體的交還場所,我們會聽從你們的指示。」

「……說到亞默德的皇太子,他的風評向來都是個遊手好閒,只沉溺於擺弄薔薇的王子。比起能幹的外務大臣或『永世神巫』出面干涉,他好對付多了吧?」

「總而言之,有必要將情況報告給閣下,讓他再多派一點人馬給我們……要加快速度嘍。」

英格薇德向以薩克等人告辭之後,走出市政廳,回頭望向壓低聲音說出氣憤話語的隨從們,輕盈地跨上馬匹。

然而,以薩克卻隻字不提入侵者的事情,迎接英格薇德進來。亞默德不反對歸還蘇古娜,應該是事實吧。

「有此打算。」

有道理──英格薇德在內心嘆息道。事實上,在蘇古娜逃進路班市政廳時──而這件事被路班的人民知道時,很明顯發生了異常事態。倘若突然前來的異國神巫,在不知不覺間被帶了回去,即使一時沒想到是神巫逃亡這個可能性,但搞不好會傳出許多令人不悅的臆測。

實際面對面後才知道,看來傑弗倫.以薩克果然不是個單純喜愛薔薇、不務正業的浪子。就算是父王或是重臣幫他出的主意也好,能在重要的交涉場合說話如此落落大方,就是他並非凡夫俗子的左證吧。

英格薇德將手置於胸前,恭敬地行過一禮。

英格薇德這才第一次與坐在身旁的以薩克視線相交,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們的任務是儘速解決事態。如果答應對方的條件能夠使蘇古娜順利回國,就不得不接受瓦蕾莉雅.柯斯塔庫塔來訪我國…在我們派出去的男人們任務失敗時,我們就已慢了一步。」

用這個方法,或許真的能不把事情鬧大,息事寧人。最重要的是,亞默德並沒有說要接納蘇古娜逃亡到自己的國家,而是同意歸還。因此難以斷然拒絕這個提議。

「──初次參見皇太子殿下。在下是從比托來的全權外交特使,英格薇德.羅梅達爾。」

「……既然對方先讓步,展現對我國的誠意,我們也得做適度的退讓才行。否則,可能會對大宰相閣下和亞默德外務大臣的交涉,帶來不必要的影響。」

「蘇古娜.羅梅達爾是我國四公之一,知道不能泄露給他國的機密。在下就直說了,特意接受那種人逃亡的請求,只能解讀成貴國對我國懷有敵意。」

「……我明白了。」

「在下是剛剛才第一次在這裡聽說柯斯塔庫塔猊下要來訪的事情,以我的許可權實在無法回答您。要迎接猊下來首都,必須先和陛下和大宰相商量過──」

「反正我們的談話,都不能留在議事紀錄里吧。還是說,你的想法跟我不同?」

「那麼,你跟逗留在我國領土內的蘇古娜.羅梅達爾的關係是?」

「這──!」

「……可以請教殿下的想法嗎?」

「請你放心。我確實是個名聲不佳、不務正業的皇太子,但父王已經將這件事全權交給我處理……跟特使大人你一樣。」

「哈拉德.羅梅達爾是我的父親。」

「要怎麼交還呢?」

英格薇德等人被帶到市政廳一樓的大會議室。迎接一行人的,是一群穿著藍色制服的騎士團團員,不見關鍵的逃亡者。英格薇德從這副情景感受到,眼前的交涉對象不好應付。

「已經有許多居民知道羅梅達爾猊下來到路班。當然,她的目的是逃亡這件事還沒有傳開,只是比托的神巫逗留此地一事已經眾所皆知。而且,這座城鎮還聚集了許多亞默德以及鄰近諸國的人,來泡溫泉療養身體。」

「各位客人,歡迎你們。」

「我們是姊妹。」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這裡是出產溫泉的城鎮,自古以來的療養地。既然如此,乾脆說猊下也是為了療養,順道過來這裡一趟如何?」

「我手上保管著國王陛下交給我的親署信函。我必須將它直接交給比托的布列班陛下,正好是個好機會,我就和羅梅達爾猊下一同前往加拉斯霍爾特吧。」

英格薇德始終凝視著綠色的庭院,沉靜地反問道:

「……在下可以將殿下的這個提議,想成是國王陛下的提議吧?」

英格薇德告誡隨徒們。

瓦蕾莉雅沒有說出「那就作罷吧」,而是再次低下頭。態度如此謙遜又強硬,這件事也無法斷然拒絕。英格薇德終究還是無法拒絕讓瓦蕾莉雅在強制遣返蘇古娜時同行。

「唔嗯。」

「……不,大宰相希望儘可能私下處理。」

「能順利解決問題,真是可喜可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