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是為國,而是為妳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13
柯斯塔庫塔家沒落的決定性原因,是上一代將家產揮霍殆盡。
而魯德貝克家之所以會沒落,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真要說的話,只能說是運氣不好吧。
照理說,家族代代的當家郤會慢慢地累積優異的功績,
然而魯德貝克家卻恰恰相反,
而是朝減少家裡資產的方向,不斷累積失敗。
雖然沒有給予致命性一擊的當家,但是財務卻慢慢越來越吃緊,
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瀕臨破產了。
卡琳就任神巫後得到的第一份年俸,
清償了一半累積到父親那代為止的龐大債務。
雖然知道跨越國界的鄰國
有富裕的親戚,
但卡琳並不打算藉由他們的幫助來重建家族。
烏希馬爾身穿長袍,站在窗邊。西瑞爾•杜耶布爾攙扶著他,眯起眼睛。
南門開啟,一群人馬離開這座連諾布洛努。街上忙著為即將逼近的戰爭準備,因此十分吵嚷,照理說他們的行動並不會特別引人注目,然而他們的馬蹄聲卻縈繞在西瑞爾的耳邊。
「……現在的話,還來得及。」
西瑞爾對返回床上的烏希馬爾說道。這位聰明的老將,不需說多餘的話,也能理解他話中的含義吧。
「算了。」
烏希馬爾簡短地回答,搖了搖頭,他在西瑞爾和軍醫的輔助下坐上床,身後枕著靠墊,深深嘆了一口氣。
「閣下應該了解那個女人說的話全是在狡辯——就這麼讓他們離開,未免太令人惱火了吧?」
「這話是什麼意思?」
儘管如此,他之所以會仍將這種事情掛在嘴上,是因為覺得年老多病,最終命在旦夕的烏希馬爾,被奧爾薇特•里希堤那赫玩弄於股掌之上,壓抑不住懊悔之心的關係。
「王弟殿下,今天就談到這裡吧……」
「……她可是我考慮立為悠爾羅格的神巫,而且是我形式上的女兒喔。說起來算是你的堂妹呢……現在你竟然還來問我該怎麼對待她,想不起你還挺薄情的嘛。」
「卡隹爾大人!為什麼選他——」
烏希馬爾呼吸困難地開始訴說:
西瑞爾不禁垂下頭,忍住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我們被那個女人利用,而妳則是被拋棄了啊。」
「奧爾薇特想要的,本來就只是在自己攻擊魯奧瑪時,能牽制住亞默德的戰力。她之所以把我帶來製造魔動劍,也是為了誘導悠爾羅格攻打巴克羅或比拉諾瓦……在達到這個目的後,她就沒有理由留在這裡了不是嗎?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老將輕輕笑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五十五歲還要再老個十歲。西瑞爾心想只有現在才能對烏希馬爾說出他內心的想法,於是猶豫了一會兒後,用格外細小的聲音詢問:
「咦?啊,小官回答她說……既然她不要,就由小官來照顧她——」
「拉姆彼特啊……」
「西瑞爾,你可別說些無聊的話來敷衍我。我也不想聽什麼貓哭耗子假慈悲的話。我說的是……更現實的,為了悠爾羅格未來的話。」
「……初春時沒有攻下德爾布呂克,果然是致命傷呢。要是攻下那裡,就能描繪出不一樣的圖形了吧……不過,我也已經時日不多了。」
「這恐怕有點——」
「……是。」
「什麼?」
「……小官深感汗顏。」
「……妳不是跟奧爾薇特一起離開了嗎?」
西瑞爾立刻深切地感受到自己還太過年輕。烏希馬爾不可能沒有察覺到西瑞爾此刻的心情,他深深點了點頭回答:
「這我明白,但大半夜的,亞默德軍突然前往王宮,還是會觸怒居民的心情。所以,讓本隊在王都郊外待命,少數人偷偷前往王宮如何?」
「嗯,我的確還沒調查這個國家的地質,搞不好能挖到寶呢,這樣或許也不錯。」
「你雖然比真實年紀來得沉著穩重,但怎麼樣都還是會顯現出年輕氣躁的個性……那你覺得還有其他人能勝任國家政治嗎?」
「殿下!」
「呵呵……總之,我死了以後,內政交給卡隹爾,軍事則交由你掌管。就像你現在感到不安一樣,這不是一件輕鬆的差事。比如說——你能讓里希堤那赫聽令於你嗎?」
西瑞爾一語不發地凝視著大門。
「我有些累了……叫軍醫進來。」
「小官會用閣下的名字幫妳準備好通行證。妳馬上去準備吧。」
西瑞爾改變音調後,對烏希馬爾恭敬地行過一禮後,離開他的寢室。
「有殿下您的這番話,不論是十年還是二十年,小官都願意等。」
或許是光是坐起上半身也很疲累吧,烏希馬爾完全躺在床上後,便嘆了一口特別長的氣息,凝視著天花板。
只有拉姆彼特一個人,爬上這個軍事據點最高的鐘塔,緊抓著旗竿,一直凝視著一行人離開的南邊。
「閣下的情況如何?」
「是。」
「聽說是梅朵的女兒,不過梅朵也沒有回來,奧爾薇特說已經不需要拉姆彼特了——」
「悉聽尊便。」
「是……」
若說是負擔太重,感覺有些過於打腫臉充胖子。老實說,應該做不到吧。就算排除奧爾薇特擁有超越常人的力量這一點,西瑞爾也遠不及她。失去烏希馬爾這個權威後,悠爾羅格軍內部要承擔奧爾薇特,實在太過危險。
「這——」
西瑞爾也明白,如果是平常的自己,絕不會再三提起這件事。他從未反對過,也從未質疑過烏希馬爾的決定。
「……妳還比較好理解。」
「她又沒有要我跟她走。」
「既然如此,這樣就好……既然她說要離開我國,我們目送她離開就好。反正對悠爾羅格而言,他們不過是毫不相干的過客罷了。那個女人說要靠自己的兵力進攻魯奧瑪,就隨她去吧,不過,不准他們再踏進悠爾羅格半步。」
「殿下叫你進去……起碼多少減輕他的痛苦吧。」
「……我死後,就在其他的王族中推選出新的宰相吧。關於這件事,我已經跟王兄商量過,推薦了財務大臣的卡隹爾。」
「雖然在確保阿爾漢塔之前無法大量生產,但請讓我繼續研究吧。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看來往後最積極與他國戰爭的,會是這個悠爾羅格,正好方便我實驗自己製造出的武器的性能。」
亞默德軍沒有一一搭帳篷,而是只燃起篝火取暖,加利德卿在陣營中命令士兵們用餐和補充水分後,面向卡琳。
「……什麼?」
涅蕾妲吐了一口煙管的煙,淡淡地回答。
「那就好……同時,我推薦了你來接任我兼任的軍務大臣。」
在各地治安惡化,不少人對亞默德越來越反感的情況下,就算是比拉諾瓦王馬里亞諾一世的請求,亞默德軍也不能隨意地踏入布魯安,否則很可能會成為民眾暴動的契機。加利德卿聽取了卡琳的意見,命令全軍在此小休片刻。
「雖然小官已經斷定這是件芝麻小事了,不過——奧爾薇特•里希堤那赫留下拉姆彼特,自己離開了。」
「是……」
「什麼事?」
對雙親早逝的西瑞爾來說,烏希馬爾是他的伯父、父親,同時也是值得尊敬的上官。西瑞爾發現,烏希馬爾無非是在交代遺言。
所以,西瑞爾有種預感,他恐怕沒有機會再和烏希馬爾長談了。
「其他人無法勝任宰相一職……應該說,無法交給其他人……既然如此,讓卡隹爾繼任是最好的選擇。」
「另外,和卡隹爾好好商量,在往後的幾年努力讓國家富強……你的年輕氣躁,只要換個角度來想,也能成為武器。就如同我死期將近一樣,巴列斯特羅斯也來日不多了吧。那個傑弗倫•弗朗西斯克總有一天也會死。但是,那個時候你應該還健在……聽好了,要等待時勢。我認為你能勝任這個重責大任。」
「無所謂。等到我的劍真真切切地超越亞默德的魔動劍時,你們再一起向我道謝就好。」
西瑞爾出來後,換軍醫和侍女們進去烏希馬爾的寢室。
「————」
西瑞爾俯視著不知何時爬下鐘塔,來到他身邊的拉姆彼特,發出走遠的涅蕾妲聽不見的聲音,如此笑道。
「小官定銘記在心?」
「這……小官明白了。小官會遵從閣下的想法。」
「事態刻不容緩。猊下的顧慮固然有理,但我們可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什麼都不做啊。」
「沒事……那麼,妳就先從調查我國的地質開始吧。妳剛才說的話,可以解讀成只要有阿爾漢塔,就能立刻再次開始量產。」
「算了。」
「……妳真是個怪人。」
「不,可是——」
「況且,我們因為暫時接受了他們的投靠,而得到魔動劍這種新的武器。」
西瑞爾靜靜地搖搖頭,敲了敲太陽穴,點了點頭。
「就算妳這麼說,我們也不會感謝妳。」
「是,小官先行告退。」
花費了近半世紀的年月與海德洛塔交戰的烏希馬爾,對自己的病情完全不在乎。無論多麼優秀的治療魔法高手,能治癒的不過是表面的傷口,對於因年老和生病而導致的衰弱,根本束手無策。
「這樣不就好了嗎?」
擔心烏希馬爾疲勞的軍醫,打算中斷兩人的談話,但烏希馬爾反倒將軍醫趕出門外。
西瑞爾來到外面後,一名白袍女子走向他。
「小官——我嗎?」
重新被這麼一問,西瑞爾一時之間也回答不出個所以然。雖然卡隹爾屢次與烏希馬爾意見不合,但他為人正直清廉,愛國之心無庸置疑。事實上,如果他不是反戰派的話,西瑞爾也不只一次考慮他為人選。
西瑞爾心中累積對奧爾薇特的怒氣,隨著苦笑一口氣消散無蹤。說的對,就算怨恨已經離開的人們,也無濟於事。得像這個涅蕾妲一樣,抱持著一笑置之的態度,才能踏出下一步吧。
「很好。」
「你說的這麼肯定,令人火大,但我目前還不打算離開這個國家喔。」
「太過一本正經是小官的缺點嗎……不可否認呢。」
烏希馬爾望向啞然無言的西瑞爾,揚起嘴角。
巴爾若爾•加利德率領的亞默德軍,從魯奧瑪出發後,一路順利地進入了比拉諾瓦的領土,在還需花費幾小時才能抵達比拉諾瓦的王都布魯安時,暫時停止行軍。
「然後呢,你怎麼回答?」
烏希馬爾小聲如此重複,他的視線集中在裝飾於正面牆壁的掛毯上。那是用色彩鮮艷的線織出的悠爾羅格與海德洛塔兩國的地圖,是與海德洛塔交戰時,烏希馬爾總是會帶進己方陣營的東西。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沒有人比你更適合繼承我的遺志,這也是不爭的事實。雖然拿你跟他比較,令人不悅,既然海德洛塔的小鬼能夠擔任軍務副大臣,那麼經歷過更慘烈的戰場的你,擔任軍務大臣又有何不可?」
「……有件事,小官想再聽聽殿下的意見。」
烏希馬爾震動著雪白的鬍子,像是在笑。
「——不過,您打算怎麼做呢?」
涅蕾妲倒掉煙管的煙灰,摘下單邊眼鏡後,深深鞠了一個躬。像她這樣擁有學者氣質的人所思考的事情,充滿愛國心的軍人終究無法理解吧。與誓死效忠祖國的西瑞爾相反,涅蕾妲根本沒有為國家盡忠這個選項,她有的只是要如何滿足自己的求知慾這一項。
「王弟的養女在政治方面擁有何種意義——該如何活用她,相信你應該知道。」
西瑞爾感覺自己的內心被看穿——應該說,很顯然地,烏希馬爾讀出了西瑞爾的心思——做不出機靈的回答,只是微微染紅了臉頰,點頭稱是。
「——況且,奧爾薇特他們已經不需要我的力量了吧。」
卡隹爾•杜耶布爾,是統理宮廷內反戰派的大人物,說起來算是主戰派烏希馬爾最大的對手。雖然對戰爭的事情一竅不通,但相反地卻精通經濟,不斷向國王主張應該從財政面下手,避免與海德洛塔交戰,是個老練的政治家。
「我不知道那個女人在盤算些什麼……不過,那個女人的計畫成不成功,我國都不可能因此掌握大陸的霸權。聽好了,西瑞爾……不要做虛無縹緲的美夢。不要隨便起兵,奪下巴克羅的領土就該滿足了。」
已不見奧爾薇特一行人的身影,周圍的士兵也一副若無其事地繼續準備出征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