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是為國,而是為妳(3/4)

黑鋼的魔紋修復士 13

「老實說,我也是同樣的想法。」

但丁慢慢走下山坡,手持出鞘的劍和盾。之前交戰時,但丁所使用的是涅蕾妲製造的魔動劍,而他現在拿著的,恐怕一樣是魔動劍吧。畢竟但丁不是魔法士,跟卡琳對峙裝備普通的劍和盾也沒有意義。

「——我敗給妳之後,體會到自己有多天真,思慮有多淺薄。只是,一生一次的對決吃了敗仗的我,不可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受妳憐憫,苟延殘喘地活著,只能心不在焉地看著祖國慢慢步向毀滅,度過餘生。我本來以為這是給我的懲罰,而死心放棄了。」

但丁自稱為輕率的敗者,他以平靜得令人驚訝的表情,面對著卡琳。他已經踏進擁有致命威力的魔法射程範圍之內,卻沒有主動攻擊的跡象。

「即使是這樣的我,仍然有人將他們的夢想寄托在我身上。更重要的是,當時有不少人為了支持我的理想而喪命。所以我不能一直墮落下去。」

「難道打倒我,就是對死去的人最好的供奉嗎?這樣到底能改變什麼?」

「……亞默德王家似乎一直對同盟諸國的王家隱瞞了一個重大的秘密?雖然我沒有聽說具體的內容,但萬一那個秘密公諸於世,同盟很可能會瓦解……我曾聽到奧爾薇特•里希堤那赫這麼說過。」

「————」

卡琳沉默不語,眯起雙眼。但丁察覺到她的表情變化,揚起了嘴角。

「不過,我也沒有蠢到會完全相信一個叛國逃亡的女人所說的話。但從妳剛才的反應看來,亞默德一直以來隱瞞了一個重大的秘密這件事,似乎是事實。」

「……如果是事實,那又如何?」

「那我會把妳抓起來,跟亞默德交涉,要求他們公開真相。或是由妳親口告訴全國人民也行……總之,主張神的妻子神巫的存在而形成的神聖同盟,我的目的就是揭穿這個同盟的謊言。」

「你……」

「如果同盟講述至今的神話不過是虛構的內容,那麼所謂的神巫又有什麼意義?又有什麼權威?只不過是個非凡的女魔法士罷了。可以用是否擁有那種人來決定國家的地位嗎?如果把神巫當作單純的戰力,那麼同盟的實際狀態,根本無關歷史和傳統,只是擁有強大軍事力的國家以武力逼弱小的國家就範而已,不是嗎?」

「……可是,那就是現實世界。強國握有主導權,使喚全體大陸這種構成——」

「那麼打從一開始就別把話說得那麼好聽!」

但丁打斷卡琳的話,大聲吶喊。

「亞默德自稱是傳統最古老的國家,一直霸佔盟主寶座!而且毫不猶豫地在政治、軍事方面,利用從比拉諾瓦和羅馬里克搶來的神巫。這種國家把神巫的神聖掛在嘴上,不覺得很厚顏無恥嗎?倒不如一開始就單純地以武力征服他國就好!就是因為提出什麼神啊,神巫的,才反而造成混亂!」

但丁說的話確實有一番道理。他的祖國比拉諾瓦因為支付培育神巫的龐大年俸,而經濟窮困,最後終於將「聖座」轉讓給亞默德,國家才因此逃離破產的命運。但代價是永遠失去一部分的國土。另外,想要比現在更多聖座的比托,利用各種手段企圖搶奪他國手上的聖座,過程中因此喪命的不只一兩人。假如各國不擇手段互相爭奪的神巫並不具有任何的意義,那無非是世紀悲劇或是喜劇。

不過,卡琳卻無法否定但丁的言論。神巫既非單純的宗教性象徵,也非政治的道具,而是讓神沉眠,保護現今世人,必要且重要的封印。但是卡琳不能告訴但丁。因為這個秘密只有亞默德一部分的人才知道,而且必須永遠保密,帶進墳墓。這也是為了讓這個世界的居民過著安穩的生活。

悠爾羅格第一軍早已領先第二軍,利用海路在北方的巴爾哈賈爾登陸,開始南下。西瑞爾的第二軍,是在確認巴克羅為了迎擊第一軍而把兵力集中在巴爾哈賈爾後,才跨越國界的。巴克羅政府應該已經察覺到第二軍越過國界,只是因為將大半的戰力派往巴爾哈賈爾,才無法阻擋第二軍的去路——西瑞爾如此判斷。巴克羅軍的主體本來就是海軍,而海軍的核心艦隊也在路奇烏斯與但丁突襲巴爾哈賈爾時瓦解了。從巴克羅軍的規模來推測,除了前往在巴爾哈賈爾的戰力之外,剩下的陸上戰力,只能勉強保護首都巴爾哈伯爾吧。

要制伏拉姆彼特,海德洛塔的確只能由她——「鋼鐵之白薔薇」克蘿蒂德•迪雅吉列夫出馬。反過來說,拉姆彼特若要以破壞性強大的魔法蹂躪西吉貝爾特的軍隊,首先也必須得打倒克蘿蒂德才行。

「神巫這種存在有無真正的意義——是神的妻子,還是只是個笑話,跟現在的你又有什麼關係?」

霧氣的彼方終於顯露出敵軍的面貌,而飄揚在他們上方的,無庸置疑是海德洛塔的軍旗。

「看……看招!看招、看招!」

西瑞爾進入備戰狀態,一邊整理隊形,策馬急忙前進。走在第二軍前頭的步兵部隊,大腿浸泡在冰冷的水裡,正打算過河。要是此時受到突襲,絕對會死傷慘重。

「指揮官不得不親自打頭陣,就代表貴國——不,悠爾羅格不是一個國家。總之,就代表你們叛亂軍沒有足夠的優秀人才。在這個時間點,你們就已經輸了一半了……阿爾尚博!」

「全軍!擊潰海德洛塔軍,砍下仇敵西吉貝爾特•杜耶布爾的首級!獻給王弟殿下!」

「上吧!」

「前鋒部隊,形成密集防禦隊形!」

但丁露出無所畏懼的微笑,得意洋洋地點了點頭。

西瑞爾看見自軍的士兵在渡河的途中被從霧氣彼方射出的箭矢攻擊後,利用馬鎧站到馬上,拔出腰際的劍。

西吉貝爾特悠然地將馬匹調頭,一邊移動到自軍的後方,一邊轉過頭笑道:

「喂,妳在做什麼啊?」

「原來如此……」




灼熱的火球瞬間消除無數的箭矢,吹散瀰漫四周的濕潤朝霧,令悠爾羅格士兵剎那間想起遙遠的盛夏高溫。

拉姆彼特爬上西瑞爾的背,擅自攀上他的肩膀。拉姆彼特將腳置於青年的雙肩,靈巧地站起身後,遠望四方,不斷嗅著混合在霧裡的某種味道。

「唔……!」

悠爾羅格的士兵們尚未遺忘在德爾布呂克撤退的懊悔。拉姆彼特不等西瑞爾下令,便搶在那充滿怒氣的吶喊聲之前,朝岩石一蹬,奔馳而去。其實應該是乘著風高速飛翔,但看起來就像是奔馳在河面上一樣。

在戰場上空激烈交戰的兩名女魔法士釋放出的光輝,將他們的身影清楚地描繪在河面上。

西吉貝爾特回頭望向身旁後,騎乘白馬的美女便一語不發地點了點頭,從馬鞍上凌空升起。

「……拉姆彼特,妳可別輸了喔。」

「我能對你說的只有一件事……如果將一切的真相公諸於世,會造成嚴重的混亂,失去無數條生命。假如你想要揭穿這個秘密,我就會阻止你。」

當長排的第二軍前方響起啪恰啪恰的水聲,開始過河時,和西瑞爾共乘一匹馬的拉姆彼特,突然抽動鼻子,站了起來。

「!」

「……對不起,你還是一樣多話呢。」

西瑞爾將書信收進懷裡,指示全軍渡河。橫卧在他們眼前的河流,是盧貝爾川的支流之一,因為雨持續下到昨天,導致水位上升,但這條河川原本就不深。毋需特地繞道走小橋過河,只要選對地方,即使是步兵也能直接渡河。

不過,西瑞爾現在感到困惑的心情,大過於對他的不耐。西瑞爾不明白為什麼海德洛塔軍會出現在這裡。即使巴克羅察覺到悠爾羅格第二軍的動靜,向周邊國家求援也應該要花更久的時間才是。

不過,反過來說,拉姆彼特說的話在戰場上就是金言。想要藉由舔傷口來治療,宛如野孩子般的拉姆彼特,具備西瑞爾等人缺乏的敏銳五感,與超越五感的第六感。既然拉姆彼特說有殺氣,那麼附近肯定有敵人。

「——我聽說烏希馬爾殿下的身體欠佳,還以為你們會暫時安分一點呢,但看來你們似乎在背地裡策劃許多事呢。」

西瑞爾終於抵達自軍的最前線,命令過河過到一半的步兵部隊後退。因為從對岸同時射擊的敵軍已經察覺到西瑞爾一行人位於此處,但西瑞爾等人卻尚未看見敵軍的身影。在這種狀況下命令步兵或騎兵隔著河川突擊,未免太過有勇無謀。

「司令官大人!」

西瑞爾聽見拉姆彼特口齒不清的話語後,再詳細詢問之前,先傳達命令:

「因為會有損我的形象,所以我以前也沒有對佩托菈說過……但我本來就不相信什麼神。」

「……按照計畫,成功登陸了啊。」

「其實我也不認為不惜讓世界陷入混亂,駁斥詭辯,堅持正確的言論就是對的……只是,世界早已漸漸開始混亂。如果妳認為與其公開令人痛心的真相,不如依舊維持充滿謊言的同盟,才是為人民著想的話,那麼比起天下萬民,妳必須先說服我才行。要是妳在這裡敗給我,就代表神巫沒有任何權威和神的庇佑。」

「奇……奇奇奇……奇怪、奇怪。」

清晨時分,冰冷的夜霧還未散去,悠爾羅格第二軍收拾營帳,開始再次行軍。這時,行經連諾布洛努的使者快馬追了上來。

卡琳脫掉帽子,扔了出去。

就在此時,前方響起吶喊聲。

悠爾羅格的大半步兵,都裝備著長矛和盾牌。雖然木製盾牌頂不住沉重的刀劍或鈍器的一擊,但以輕量化為第一考量,它的面積寬大,只要壓低身子,就能完全遮住步兵的身體。在密集的狀態下,將這個盾牌如魚鱗般排列在一起,一邊防禦遠距離射來的箭矢,一邊從盾牌與盾牌之間的空隙,朝前方刺出長矛。悠爾羅格的這個隊形,一直以來都讓海德洛塔的騎兵傷透腦筋,因此是用來迎擊對方突襲的解答之一。

「什麼?」

「咕……!」

「哦……?」

「為什麼我們會對你們的行動瞭若指掌……呵呵呵,這是秘密。等你夾著尾毛逃回國後,再瘋狂尋找奸細吧!」

「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力量——我會打敗你,不是因為神巫的權威和神明的庇佑,而是我卡琳•魯德貝克個人的力量。」

「唔噗——!」

「哎呀哎呀哎呀,自從上次一別之後就沒見面了啊,西瑞爾•杜耶布爾!」

「事先擊潰巴爾哈賈爾的戰力奏效了嗎?光是這樣就值得拉攏里希堤那赫母子了……」

「西瑞爾,你要明白!」

「難道巴克羅有預備戰力?……還是說,他們放棄保護首都,打算在這裡和我們一戰?」

「怎麼了,拉姆彼特?」

不過,人和馬能過河的地方有限。換句話說,敵人也容易猜想到西瑞爾等人會在哪裡過河。

卡琳的魔紋在月亮剛升起的暗夜中發出光芒。

況且,海德洛塔沒有理由削弱自國的防守,來救援巴克羅。路奇烏斯等人之所以不斷襲擊,就是為了讓同盟諸國疑神疑鬼,只專註在守衛自國的領土。當初的預想是,即使巴克羅向周邊國求援,任何一國勢必會為了守衛自國,而拒絕出兵。海德洛塔更是如此,照理說會害怕悠爾羅格從背後攻擊,絕對不可能在這種時機出兵。

西瑞爾因困惑之後湧現的悔恨感而咬牙切齒,於是,西吉貝爾特用馬鞭的前端指向他。

說到拉姆彼特,講得難聽一點,她只對戰鬥有興趣。不在戰場時,不是吃、睡,就是黏在西瑞爾身邊無所事事。並非是個能跟西瑞爾進行高尚論戰的聰明女孩,基本上連話都說不好。

「那面旗子——怎麼可能!」

「趁現在退到河的南岸!在那裡重新形成密集防禦隊形!」

西吉貝爾特•杜耶布爾用馬鞭推了推軍帽,笑著說道。這個男人還是一如往常地矯揉造作,愛裝模作樣地說話。

「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一名彪形大漢代替西吉貝爾特率領一群騎馬向前奔馳。西瑞爾眯起眼睛,提高速度沖向敵軍。

他率領的第二軍,在連諾布洛努完成進軍準備後,冒著不合時節的雨跨越國界,侵入巴克羅。之後整整兩天,西瑞爾一行人尚未遇見巴克羅軍。雖說選擇民家稀少的場所行軍,但西瑞爾可沒有樂天到認為他們還沒有被發現。

西瑞爾狠狠瞪視著西吉貝爾特,在握住寶劍的手上施力。

「雖然三番兩次拜託妳對付那種卑賤的對手,實在是汗顏——但我還是退下,請猊下出馬。希望妳保護我軍免受那個小小殺戮者的殘害。」

「什麼?」

雖然在這裡碰到海德洛塔軍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態,但他們無法中斷作戰撤退。如果第二軍撤退回悠爾羅格領土內,那麼毫無死傷的海德洛塔軍很可能會直接南下,攻擊正在攻打巴克羅軍的第一軍。如此一來,別說要搶奪巴克羅的領土了,恐怕會失去整個第一軍。

話雖如此,這個密集防禦隊形,必須完全停止動作,忍受敵人的猛攻,伺機反擊。原本應該讓弓兵從盾牌組成的牆後回射反擊,但很不巧地,全軍是在排成長列的行軍中遭受奇襲,後方的人還沒追上來。

「有……有有……殺殺……殺殺殺殺氣。」

「喔喔喔喔喔喔喔!」

「夾著尾巴逃跑……?你說我們——小官我面對你,會夾著尾巴逃跑嗎!」

拉姆彼特毫不畏懼逼近眼前的箭雨,釋放出特大顆的「業火」。

只有拉姆彼特一人留在從淺流中冒出頭的岩石上,注視著霧氣慢慢散開。

西瑞爾踢了一下馬肚,手上的加比隆多蘊藏著雷光。特務騎兵緊跟在他的後頭,掩護他們的弓兵朝黎明的天空釋放出無數的箭矢。

「全軍停止!還不要過河!」

一直定睛凝視的士兵們,察覺到某件事,發出吃驚的聲音。

在巴克羅軍的主力迎擊第一軍的期間,第二軍朝巴爾哈伯爾進軍。原本光靠第二軍幾乎不可能攻陷巴爾哈伯爾,但基本上這次的作戰並非佔領巴克羅全部的國土,而是以割讓領土的條件講和。

西瑞爾大概瀏覽了一下書信,自言自語說道。

既然如此,西瑞爾就只有一條路可走——

「鎖定我軍過河的時機嗎……!」

「你不明白我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吧。對吧,沒錯,就是這樣吧!」

「……遵命!」

但丁舉起盾牌,將劍尖指向卡琳。細長的光線竄過劍身,映照出他端整的五官。

「唔……唔……嗯!」

前方傳來危險的金屬音和箭羽的破風聲,以及慘叫聲。看來,西瑞爾的憂慮正逐漸化為現實。

但丁疑惑地抽動了一下眉毛。.



「要稍微加快腳步了!」

這條河川建造的橋非常小,若是重裝備的騎兵連續通過,半途很可能會崩塌。與其背負發生這種意外的風險,倒不如一開始做好下水的準備,選擇水淺的地方過河比較保險。

「別打亂隊伍!河流的速度不怎麼快!忍耐河水的冰冷,形成防禦牆!」

一名騎著馬匹的年輕人,帶著一名美女從舉著盾牌,並排成列的步兵後方現身。

西瑞爾發出已經傳不到她耳里的低喃聲,命令特務騎兵隊排列到最前方。每一位士兵都是西瑞爾看好的幹將,身上都佩戴著數量有限的魔動劍。

「拉姆彼特!炸飛在對岸埋伏的敵人!」

機靈地坐在西瑞爾肩上的拉姆彼特,從腰後的劍鞘拔出李察迪斯,輕盈地一躍而起。她藍紫色的長髮隨風飄揚,飛舞在乳白色的空中,紫色的光線複雜地纏繞住她的雙臂。

「西吉貝爾特……!」

「……這次俘虜妳的時候,我決定毫不留情傷害妳的肌膚。」

「什麼?——遵……遵命!」

然而,海德洛塔軍卻阻擋了西瑞爾一行人的去路。